墨尘子其实罕有如此好脾气劝说得时候。
毕竟他更多时候更喜欢用身份压人，用实力说事。
只是......偏生面对眼前这位女修，他并不认为真交起手来，自己十成十的能占据上风。
便也只能凭口舌之利和身份之便，来给自己谋求这半枚地脉灵源来。
谁能想到这渡厄府中能有修士有这样的本事，竟能斩断灵脉！且凝炼半山灵脉为珠！
若非此等至宝，绝不至于让他这位云阶使走上这一趟。
可是......
姜丝缓缓摇头，声音虽清平，但不见半分转圜的余地：
“并非小节。”
言语或许是小节，但玄冰灵脉不是。
玄冰灵脉绝不容姜丝含混瞒过。
助封魔禁制镇压异族的玄冰灵脉乃是玄枢靖魔钟的灵源，舍去一分，便是舍了渡厄府的一分安稳。
姜丝......不背这样的因果。
姜丝并非没有想过将手中这一枚灵珠赠与墨尘子，如此必定能得到系统的高额返利，到时候取其中一二蕴养灵脉，剩余的化为己用，乃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可是......
姜丝还是不愿。
她心底近乎执拗的道心，让她怎么都做不到将手中灵珠拱手让出。
她破三城锁脉阵！截取地脉灵源！从来不是为自身谋求好处！
方才站在三脉塬的岩台上，对着千百修士说要归还主脉，稳固禁制，并非是说给旁人听的场面话，而是姜丝对玄冰灵脉的千金一诺。
有千人万人可以不信姜丝斩取地脉为的就是巩固封魔禁制，护渡厄府太平安稳万年，
但是姜丝自己不能不信。
姜丝没有忘记，在三脉塬下灵脉反扑之时，玄冰灵脉遥隔千里的震鸣和助力。
若是转头将灵珠当筹码换了仙缘，那她和当年强截地脉，私吞灵源的三城城主，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是换了个更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
诚然有返利系统兜底，于晨曦雾气朦胧之间，这一笔交易甚至可以保证无旁人可见。
可姜丝自己着一双眼瞧得真切。
她不愿让自己的赤诚道心蒙尘。
姜丝始终相信，她的道，从不是靠系统施舍得来的。
所谓系统返利，有，自然是锦上添花，
没有，她也不信凭手中剑，心中道，走不出一条登天路。
所以，眼下，
她不愿意。
瞧见姜丝面上的坚定，墨尘子脸上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拂尘，银丝根根绷紧。
他盯着姜丝，语气里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居高临下：
“姜道友，本座好言相劝，是给你脸面，”
“实不相瞒，有太虚玄宫长老早已下令，绝不允你拜入太虚玄宫，”
姜丝听到此话并不意外，她既然决心斩杀陈将璃，便已经料定此番后果。
墨尘子继续道：“你今日肯顺本君之意，本君未必不能替你打点一二，你尚还有几分可能坐上五境城主之位，到时候登天令亦水到渠成，”
“你若非要执迷不悟，”
他冷笑一声：“那本君也不妨明说，这条登天路，我太虚玄宫若开口，你活一日，便能封你一日！”
“日后你就算名扬北境，实力再如何超绝！没有我玄宫首肯，登天令你休想拿到半分！”
“天资卓绝又如何？只能永生永世困死在这渡厄府！”
“本君今日站在这里，已是你眼下唯一的机会，”
墨尘子最后放软了语气，像是最后的施舍：“本君奉劝你，识相些。”
奈何姜丝软硬不吃，抬起头时冲墨尘子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至极：
“灵珠在下绝不相让，”
“登天之路，姜某自己走。”
墨尘子愣怔在原地，他用了数息时间才反应过来姜丝方才说了些什么。
这位女修......竟然拒绝她了！
宁愿舍弃自己的仙路也要保住那半枚灵珠？
他在开口抛出橄榄枝时就已经让步！只要半枚！
这位女修竟然还不肯？
墨尘子转过身，看向姜丝离去的方向，良久后冷哼一声：
“任凭你天资再如何纵横，也只能困于方寸之间，”
“迟早，本君能将今日的场子夺回来！”
·
晨曦初破云霭时，姜丝落定在玄枢山上。
先前禁制崩毁时留下的裂痕仍爬满半壁山峦，风卷着细碎的冰屑掠过，带着一股枯涩的寒意。
玄冰灵脉在落霜，碎星和风哭三座道城的多年挖掘下早已破碎不堪，又因封存异族，稳固禁制而再受冲击，早已枯槁大半。
北境的定海神针，早已随着地脉亏空，失了往日的沉浑。
姜丝没有多想，掌心一翻，拇指大小的金色灵珠便浮于身前。
珠身虽小，却沉如半座脉山，刚一出现，周遭空气泛起阵阵涟漪。
姜丝指尖凝诀，丹壁城主印信所透灵光引于指尖时，与灵珠金辉交相映照。
她指尖轻轻向下一按，灵珠便化作一道凝练的金虹，顺着裂隙钻入地脉深处，直直沉入地底深处的地脉本源之中。
片刻的沉寂之后，玄枢山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似是长河冰裂，随后而来的便是滚滚轰鸣。
金色的地脉本源灵气顺着枯竭的脉道奔涌蔓延，所过之处，脉壁重现莹润，断裂的脉骨一一接续弥合。
像是一副枯槁的骨架重新注入血肉。
玄冰主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充盈，磅礴的灵韵顺着山脉走向层层扩散，涌向玄枢山上的每一道山岩！每一寸土壤！
本源终得归位，并未让这一座万古不化的雪山有半分回暖之意，寒意反倒愈发凛冽。
山壁间的冰隙中凝出的玄冰顺着冰崖层层垂落，凝成连片的冰幔，
山脚下松散的碎冰堆叠拔高，绞成的冰棱如枪林倒悬。
整座玄枢山于瞬间褪去枯败，连山间晨雾都染上一层浅淡的灵韵光泽。
刺骨的冰寒顺着山势铺展开来，寒意直透神魂，且更胜从前。
整座玄枢山化作一道无人可近的天然屏障，这一道防护胜过任何道城的护城大阵！
自此，便是炼虚修士想要靠近此方灵脉都得多掂量一二。
姜丝则站定在山顶上看着这一幕，她的眸中带着几分灵脉终得偿的感慨。
便是为了这一份感慨，
无论那墨尘子开出多么丰厚的条件，
千金不换！
山巅，禁制之后的玄枢靖魔钟竟应声而鸣，浑厚的钟声裹着寒气荡开，震得冰峰上簌簌落下无数冰屑。
冰屑夹杂着冰棱间凝出细碎的冰花，在晨光下像是下了一场琉璃雨。
姜丝感受着这一刻地气奔走的雄浑有力，衣摆结了一层细碎的冰霜却浑然不觉。
此时，她能感受到脚下冰脉沉稳的搏动。
其厚重，凛冽，带着万夫莫开的气势。
数年截脉之亏一朝补足，玄冰灵脉已然更胜巅峰。
整座玄枢山，成了封魔禁制之前，最牢不可破的一道天险！
姜丝在山顶驻足良久，
终于，直到最后一缕地脉搏动归于平稳，满山灵光隐入山体，却促成了这完整无缺的最后一环。
寒气漫过整座山峦，天地间忽地一静。
沉寂。
动乱并非在禁制重固时终止，所有的凶险与厮杀，在这一刻才真正尘埃落定。
姜丝一身月白衣袍上结着细碎的冰碴，她闭上双眼，本想调整一番此时激荡的心情，却忽然察觉到神魂深处泛起一阵金光。
这缕金光姜丝并不陌生，
是功德。
是她未能完全吸收，而暂隐于体内的天地降下的功德之力。
在这之前，姜丝并不知道这些功德之力隐于何处，更不知该如何调用它。
可现在，一切终成圆满之时。
福至心灵间，所有的不解全部融会贯通，如水到渠成。
这功德，她握得稳稳当当！
魔渊十年，她一剑剑斩下万千魔首，以一己之身镇住魔渊裂口！
为重固禁制，她自损道基供于靖魔钟，再撑渡厄府十年安稳！
为补全玄冰地脉，她闯三脉塬！斩脉山！重新撑起一道北境屏障！
桩桩件件！在此刻因地脉圆满，禁制稳固，终于彻底拧在一处！
这不是寻常的行善积德，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是以一己之身，镇住一境的生死存亡。
金光自她眉心渗出，随即漫过眼睫，流过肩颈，顺着四肢百骸涌出。
她身后的冰壁上，映出一道淡金色的倒影，
随后渐渐拔高，直至完全扩展，凝成一轮金色光轮。
光轮上不见仙纹，只有魔渊尸山血海中的千万道斩魔锋痕！有靖魔钟壁的神异鼎纹！有玄冰地脉的蜿蜒山径！
还有北境万家灯火的细碎光影。
这轮功德金轮，将是姜丝屹立于此界的最为硬气的护身符。
有此轮在，天地难诛！
这并非天生的神异，是姜丝一路拼杀得来的道！
此道！此功！天地认账！
待到金轮彻底凝实，便稳稳悬在姜丝脑后三尺。
其沉如泰山，缓缓转动间，连周遭空气都泛起细碎涟漪。
此为......功德金轮！
而在金轮撑起的那一刻，整座玄枢冰山上千万面冰壁折射出一抹灿然金光，寒冽的玄冰与金光交缠，冰棱挂着金芒，冰谷淌着金辉。
这一幕，堪称恢宏。
有极远处看到这一幕的修士只觉神魂一震，那股带着天地法则的厚重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压得他们忍不住想要俯身跪拜。
他们活了千百载，却不知晓其为何物。
这一幕转瞬即逝，察觉到玄枢山上又有异动的孟珪鸿走出刚开凿出的洞府，却见自家徒弟站定于山顶，周身似有灿然金光一闪而逝。
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砚昭......”
孟珪鸿下意识唤了一声，这一瞬间，那位独站山巅的小弟子清冷出尘的似乎就要羽化升仙，飘然离去。
听到这一声唤声，姜丝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金辉一闪而逝，重归澄澈。
十年魔渊为囚，半身道基为注，一身剑骨为犁，终于换来了这一功德金身。
她抬眼看向穹顶，
墨尘子说，她会困死在渡厄府。
可有此功德金轮在，
天地......可敢诛她？
·
地脉归位已过数月，玄枢山一片安稳。
终日只闻冰棱坠地的轻响，寒潮随着日光漫过层层冰崖，又在夜色中缓缓退回山坳。
姜丝在山腹处开凿出一处洞府，府外梨树的枝桠上凝着一层薄冰，顶着满树的素白冰花，风过处落瓣如雪，簌簌落在洞府石门上，积了一层细碎莹白。
碎琼总爱蜷在最高枝上，尾巴扫落一串冰花，总会有几片轻悄悄落在姜丝肩头。
这一幕，和当年长生界玉尘峰中的场景何其相似。
四周冰壁莹澈如镜，映着姜丝盘膝而坐的身影，其身后功德金轮敛成淡淡的金晕，因此轮在，竟让姜丝修炼的速度又提升了不少。
几个周天过后，姜丝也终于舍得给自己些许闲暇。
她手中摊着半卷泛黄的绢帛。
这是师父自北境一座道城中停留时偶然得来的酒方。
边角早已磨得起了毛，上头写着的“澄琼酿”三字前似乎还有两字，只是模糊的根本难以辨别。
姜丝行行扫过：
“取极渊冰髓七钱，脉眼灵泉三升，寒香谷一斗，沉于脉眼百日......”
绢帛的最后还写了一行字：
“此方传世数百载，成者寥寥，”
“余百试皆溃，后之来者若能成之，酒缘胜我远矣。”
姜丝立刻便来了斗志。
旁人未能成，她却未必不能！
当即沉下心神细细琢磨起酒方来。
正出神间，洞府室外传来细碎的爪声。
白光一掠，碎琼窜了进来，六根蓬松白尾扫过冰面，纤尘不惊。
它蹭着姜丝的手心直嗅，显然闻到了掌心中沾染的灵果香气，三两息的功夫，哈喇子糊了姜丝整片掌心。
姜丝落在绢帛上的目光并未挪开，顺手往碎琼嘴里塞了一粒丹药，或者是其他什么，按住后颈将白毛团子扒拉开，继续沉心于酒方中。
三日后，姜丝终于开始着手尝试。
她凝灵力碾冰髓成匀细冰沙，又卷起三升灵泉稳稳落入陶瓮，再动作熟练至极。
淘净寒香谷入瓮，就闻一股清润香气漫开。
指尖轻点瓮口，酒液里漾开一抹金辉之色。
再以玄冰岩盖裹三层冰蚕丝封坛，抱至冰下三丈处埋好。
眼见碎琼跟着扒冰埋土，尾巴沾了一层白霜，姜丝眼角忍不住含了几分笑意。
灵酒想成还得等上百日。
来日之事难料，且先偷得这半日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