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褚砚出手后，阵中有一瞬的死寂。
他们像是终于夺回身体的控制权，有鬼忍不住瘫软在地，面上惊慌未散。
方才那短短片刻，他们就似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直到此刻空间乱流彻底消散，阵纹重新循着既定的方式继续运转，他们这才敢确信自己真的活了下来。
当真是捡回了一条命。
虽是如此，但他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又引来阵纹崩塌，乱流涌入。
剩下的路程再无半分波澜。
褚砚退回角落，便闭目垂眸不再言语。
可所有鬼修的目光都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身上。
也不见这位鬼帅凝神运气，更无半分威势外放，可周身半尺之内，似乎连风声都自动绕开，像是无形开辟出了一方独有的清净地界。
方才还慌乱哭嚎的百名鬼修，此时都下意识地收了声，连喘息都压得极轻。
褚砚鬼帅的名头他们自然听说过。
其在数百年前就已是鬼帅圆满的修为，天资横溢，奈何专修空间大道。
不少同辈之人俱是不解，这阴界之中，修魂火，炼阴兵，哪条路不比空间大道好走？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摸到空间之道的门槛便耗用了大半寿元，褚砚虽走得比他们快上不少，但卡在圆满境近千年，还是始终迈不出鬼王那一步。
实在可惜。
谁都相信，若换修寻常大道，以褚砚鬼帅的资质，早百年前便该得证鬼王。
偏偏选了这最难的一条路。
姜丝站定在原地，目光扫过脚下阵纹。
比之旁人，她能更清晰地察觉到那些原本滞涩卡顿的节点，此时都萦绕着一圈淡淡的法则余韵，让整座阵法的运转都圆润了几分。
她指尖蜷起，莫名有些不合时宜的心痒。
这般直指空间本源的古阵纹路，正是参悟大道的绝佳之物。
若是能就地拆解推演一番，定然能再破几层空间大道上的壁垒。
可她也清楚，若一路顺遂，通过传送阵不过一刻钟就能到达落魂城，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供她细细参悟。
姜丝也不迟疑，神念如笔，顺着阵纹的走向，将那几处关键的节点转折和法则流转的脉络尽数深深刻入识海深处。
待寻得安定，再慢慢拆解参悟。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翻涌的深灰虚空中渐渐浮现出一片连绵的幽光。
隐约可见有一座巨城横亘其中。
城墙似以玄铁黑岩筑成，城头鬼火明灭，城郭间阴气蒸腾，街巷楼宇层层叠叠铺展开去，正是阴界大城落魂城。
“落魂城......终于到了！”
有鬼修激动地低喊出声，声音中带着未褪的颤音。
阵光缓缓收敛，柔和的空间之力托着众人落到城边石台上。
脚下传来坚实冰冷的触感，百名鬼修踏在实地，还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们甫一站稳，便齐刷刷转身，朝着褚砚的方向躬身行礼。
“多谢褚前辈救命之恩！”
“前辈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声音中满是发自肺腑的敬畏与感激。
谁都清楚，方才若不是褚砚鬼帅出手，今日在场之鬼，无一位能活着来到落魂城。
褚砚却只是淡淡摆了摆手，已显老态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表情。
她脚步未停，径直朝外走去，凡是所行之处，鬼修们下意识地便向两侧分开，给褚砚鬼帅让出一条路来。
鬼修们跟在后头缓缓挪动，死里逃生的后怕渐渐散了，满腹的怨愤便冒了出来。
有鬼修想到自己上缴阴石后瞬间瘪了不少的储物袋，忍不住咬牙唾骂：
“狗屁玩意儿！”
“老子砸了近半身家来竞价，就换来个这？”
“若非褚前辈在，今儿个都得交代在这里！”
“回头非得去鬼帅府讨个说法不可！”
旁边一位前来行商的鬼修也沉着脸附和：
“年年喊着耗上万阴石修护阵纹，阴石都收哪儿去了？”
众鬼七嘴八舌地抱怨，平时顾忌于万怨鬼帅的修为不敢多做置喙，如今他们鬼已不在枯骨城，自然不必有太多顾忌。
再者......
蚁多咬死象，他们的实力虽比不上万怨鬼帅，但真联起手来，鬼帅也再不能随意糊弄他们！
这么多年来，万怨鬼帅敛财的法子层出不穷，他们心中早有怨气。
如今不过是生死一线间的惊惶充当引子，让这满腹不满发泄出来了而已。
姜丝却不想掺和其中，可双脚刚踏出阵盘范围，脑海中却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平缓的声音，
“这位小友，可否借步一叙？”
这声音？
姜丝一怔！
这竟然是褚砚在向她神识传音！
可是这位鬼帅为何要找上自己？
姜丝看向身前百步处那位瘦削的背影，思索半息，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城中深巷，巷底挑着盏半旧的布幡。
褚砚掀帘进去，店内空落，只有寥寥几位敛息独坐的鬼修。
褚砚拣了最里头的一间茶室，待听到脚步声传来，她指尖轻点桌面，一盏浮着细碎阴雾的凉茶被她推到姜丝身前。
姜丝上前半步，拱手行礼：
“前辈相召，不知有何见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