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述之一邊說著話,一邊仔細觀察李懷節的表情,想進一步看清楚他的真實反應。
李懷節的反應很真實,苦澀一笑之後意識到不妥,連忙再次嚴肅起來。
“省長,我明白了。我在這里向您下軍令狀,我保證半年之內,讓大數據管理局嚴格按照省委省政府的職能要求運作起來。”
關述之看得既欣慰又有些心疼,心軟之下,也給出了很大的支持︰“這份方案直接上常委會討論,包括組織部對你的提拔使用建議。
你這段時間注意一點,免得影響公示。
至于省經信委這邊的阻礙,交給省委省政府來處理吧。
回去把你目前手上的工作收尾,特別是生態辦那一攤子,你打算怎麼搞?”
關述之的這個問題很突然,他沒有提前告訴李懷節,而是選擇了現場考驗。
看一名干部的基本素質,能力很關鍵,格局更關鍵。
李懷節的臨場答題,才能讓自己真正看清楚他的格局。因為這個問題,他關述之是有著自己的標準答案的。
李懷節半點都沒有想到,關述之這位“世叔”居然有考較自己的意思。
他是真的認為關述之在征求自己的意見。
這真不是李懷節幼稚,因為從感情上來說,生態辦這個機構是自己一手搭建起來的。
現在因為客觀原因,自己要撒手,關述之作為政府首長,征求自己的意見是很合乎常理的。
他現在的念頭都在生態辦督辦的那50多個生態工程上。想到最多的是,自己撒手了,可不能讓這些個工程走回老路。
自己一旦撒手,全靠章文華一個人,只怕鎮不住,也撐不下去。
自己是去了大數據管理局,生態辦這攤子必須有個穩妥的去處。
生態辦目前的核心權力,是環保一票否決權。
這個權力是李懷節千辛萬苦爭取來的。
當初的目的是為了破除地方保護,並不是為了和省環保廳別苗頭。
如今生態辦即將完成歷史使命,讓一票否決權回歸專業部門也是應有之義。
李懷節相信,省環保廳絕對想要。
但他也知道,要是直接把權力下放給環保廳,以後隨便哪個處室都能用“一票否決”卡項目。
那等于在全省基建的脖子上拴了一根可以隨意拉扯的繩子,被濫用的風險其實相當高。
李懷節現在也感受到了“一票否決權”的厲害之處。所以讓權必須讓得巧妙。
他當著關述之的面沉思了片刻,理清了思路。
生態辦降半格,作為一個副廳級的機構整體並入省環保廳。
人隨事走,老章的工作熱情不能寒了,將他由副轉正,任命為環保廳黨組成員兼生態辦主任,級別不變。
但一票否決權的行使程序必須調整。
生態辦擁有獨立審核權,審核意見直接上報省政府,由分管環保的副省長簽批。
這樣一來,環保廳拿回了機構和職能,老章得到了妥善安排,審核的專業性得到了保證,而最終裁決權上收到省政府,也杜絕了被濫用的風險。
歸權于專業,決事于省政府,兩全其美。
想清楚之後,李懷節將這套思路向關述之和盤托出。
老實說,李懷節的表現讓關述之著實驚艷,因為他的臨時發揮,其效果甚至不比自己深思熟慮差。
“考慮得周全,就這麼辦。”關述之微微點頭,“權力一定要關進制度的籠子。”
走出省長辦公室,姜子敬等在門外。
他掃了一眼李懷節空著的雙手,微微一笑,沒有說話,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姜子敬才開口︰“懷節,關省長對大數據管理局很重視。”
“我知道。”李懷節說,“所以我在和其他廳局協調職能的時候,腰桿子才敢挺這麼直。”
“直是好事。”姜子敬說,“說明你挑得起。”
李懷節看了他一眼。
姜子敬顯然已經快速進入了省長秘書的角色,沉穩干練之余,眉宇間透著一絲以前在省財廳時少見的飛揚。
以前他是預算處處長,整天被人堵著門要錢,穩重里帶著壓抑。
現在換了崗位,整個人像是松了綁。
“姜哥,”他說,“衡北的情況你最熟悉,有時候得提醒一下關省長。
程雲山同志留下來的爛攤子,會有人來收拾的。”
姜子敬感激一笑︰“這話我不可能和關省長說一半留一半。懷節,你得把事情說明白才行。”
“不需要。”李懷節肯定地搖頭,“你只要提醒他哪些攤子是程雲山同志留下來的就夠了。”
說到這里,李懷節扭頭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這才低聲說道︰“其他的,多說多錯。”
姜子敬明了地點點頭,轉而提醒李懷節︰“關省長在財政部的時候有個外號,叫‘關快刀’。
他做事從來都是看準了就下手,下手就要見效。你要適應這個節奏。”
“我盡量。”李懷節說。
兩人走到樓梯口,李懷節要下樓,姜子敬要回辦公室。
分別前,姜子敬往走廊那邊掃了一眼,確認沒有旁人,才壓低聲音說道︰“懷節,關省長今天上午見的財政部專家組,是來幫農信社化解風險的。”
李懷節心里一動︰“然後呢?”
“專家組答應在轉移支付和專項債額度上優先考慮衡北。”姜子敬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這說明,上面是支持關省長的。”
李懷節深深看了姜子敬一眼。
就像剛才自己的提醒一樣,姜子敬的這句話也超出了秘書的本分。
以姜子敬的個性,剛上任腳跟還沒站穩,他必然是謹言慎行。
但他還是把這張底牌遞了過來。
不是他不懂規矩,是因為他想讓李懷節心里有數。
“姜哥,謝了。”
“客氣啥。”姜子敬擺擺手,轉身走了。
李懷節下樓,走出省政府大樓。陽光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遮。
難怪關省長同意了半年之約。
財政部專家組的支持,意味著中央對關述之的工作是認可的。
有了這個底,關述之才敢在常委會上推方案,才敢當著李懷節的面說“直接上會”。
李懷節不由得想起了殷國興。
這位即將到任的省委書記,他的任務是什麼?
給關述之當保姆,還是當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