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懷來听完，強忍著向方明解釋的沖動。
這場茶會，是李懷節幫著自己爭取來的；方明的批評更類似點撥，也是給了他自己人的待遇。
這個時候，任何語言上的解釋都是多余。
郭懷來拿起銅壺，欠著身子，幫方明續了茶，隨後安靜地坐在一邊。
面對郭懷來斟茶的動作，方明的回應很克制，只是曲起手指，輕輕地在榆木茶台上點了幾下。
那兩下輕得幾乎听不見，郭懷來心里卻落穩了。
方明的注意力重新放到李懷節身上。
李懷節沖著方明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方省長。先把服務做實，把平台建好。權威的事，等數據自己說話。”
“這就對了。”方明看了他一眼，“你的那個‘三步走’，先做哪一個？”
“第一步，先做民生數據。”李懷節胸有成竹，“電商和靈活就業這一塊，最急。
數據最散，也最容易出成果。
我們準備先搭一個全省網絡交易與靈活就業數據監測模型，先把底數摸清楚，再談管理和服務。”
方明沒有馬上表態，而是看向郭懷來︰“懷來同志，你怎麼看？”
郭懷來福至心靈，想也不想地回答道︰“電商和靈活就業，牽涉的部門很多。
如果李委員他們先從這個口子切進去，督察室可以配合做一個營商環境專項督察，重點看部門之間有沒有推諉扯皮，不給數據、不讓接口的情況。”
方明這次的態度，不但有肯定，還有贊許︰“郭秘書長的想法很實際，我認為可行。
不過，懷節啊，你不要一哄而上，先選兩個行業，跑通一個數據閉環再說。
這樣下來，郭秘書長這里的壓力要小很多。”
夜風從半掩的窗縫里吹進來，茶室里那股桂花香又濃了一點。
方明起身走到窗邊，向外看了一會兒。
衡北賓館的院子里，香樟樹影在燈下輕輕搖晃，像極了他剛到衡北第一天的心情。
“但是，如果大數據局就只有這點出息，到時候失望的人就不止我一個了。
懷節啊，我記得你在中央黨校進修的是軍民融合專班，可以說，組織上對你的格局視野是有培養的。
你需要拿出著眼未來的大格局，用全面開闊的大視野，引領好全國大數據局的工作方向。
你的第一步，雖然小家子氣了一點，但一個新單位需要一定的成績來說話，我理解。
第二步、第三步怎麼走，你想好了嗎？”
郭懷來看到方明的眼神在燈光下銳利異常，這才反應過來，原來今晚的真章才剛開始。
李懷節也不含糊，因為他對大數據管理局的未來，有過太多太多的思索。
“方省長，第二步、第三步，我已經考慮很久了。
我的第二步，是結合當前全國正處在脫貧攻堅的重要關口這一背景，用大數據切實支持農村的脫貧工作和鄉村振興事業。
我曾在省扶貧辦工作過一段時間，”
方明點頭，第一次肯定道︰“根據我的了解，你那一段時間，為全省的脫貧攻堅工作做出了貢獻。
特別是你把一線的脫貧扶貧工作內容，納入數字政務平台統一管理的方式，在當時是開創性的。
不得不說，取得的成果喜人
告訴你一個秘密，這也是關省長為什麼認定你的主要原因之一。”
方明說到這里，停了下來，給他一個消化的時間。
方家和關家的關系，雖然沒有和程家這麼好，但也走得比較近。這也是方明願意和李懷節談這些的基礎。
如果不是李懷節的岳父和關述之有一層同學關系，方明對待李懷節會是另一種態度。
果然，方明透露的信息對李懷節產生了一定的沖擊。
原來，所有的欣賞都不是無緣無故的。
“愛屋及烏”這個故事，放在官場上終究只是個故事。
好在李懷節在思想上已經很成熟了，他當然沒有患得患失，他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化，只是眉毛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我要感謝關省長一直以來對我的厚愛。”李懷節順勢把話接了過來，“我的感謝方式，就是努力工作，用亮眼的工作成績來回報他的無私栽培。
我在扶貧辦干過，知道農民最缺什麼。
錢花了，扶了誰，效果怎麼樣，不能總是一筆糊涂賬。
我想把原來的扶貧監測平台重新做起來，把醫保、教育、民政、人社的數據接進來，做成返貧風險預警和鄉村振興資源投放效益評估。
這是其一。”
方明和郭懷來，都聚精會神地听著，茶室里只有銅壺嘴冒出的熱氣，在無聲附和著李懷節的講述。
“其二，要對整個農村資源數據進行整合。
糧食、生豬、特色養殖這些富農產業，把數據做扎實，讓省政府看得到錢花在哪兒了，效果怎麼樣。
讓想回農村發展的人，能免費查到種植、養殖、農資的可靠數據。
成本透明了，風險看得見，投資農業才不會變成盲人摸象。
同時也為農業農村的深化改革和發展，提供一手數據，指明發展方向。
這張牌要突出的是“數據有民生溫度”，讓大數據管理局從一出生就帶著民生底色。”
說到這里，李懷節有些口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知道，這話不輕，但今晚不說，以後未必還有這樣好的機會。
方明沒有馬上說話，只默默看著李懷節。這個年輕人對政治的敏感，比他預想的還強。
2018年，脫貧攻堅正在節骨眼上，李懷節能把大數據和農村防返貧綁在一起，政治站位上已經無可挑剔。
方明敢肯定，不需要他做完全部，只要把農業農村這一塊干成了，衡北省大數據局就能在全國出風頭。
“你這些想法，都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方明問。
“也不全是。”李懷節說，“在扶貧辦的時候，看著那些表格和數字，就一直在想，能不能讓這些數字真正為老百姓做點事。”
方明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窗外的風又輕了一些，茶室里靜得很。
郭懷來坐在一旁，手心有些發熱。
他很清楚，今晚這一席話，已經讓方明對李懷節，有了一層新的想法和期望。
從方明的眼神里，郭懷來能看得出來，那不是對下屬的滿意，而是對一個能扛事、能想事、能做事的年輕人的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