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议事殿里一片哗然。
长桌两侧的元老们纷纷站起身,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被烧开的沸水。
人类侯爵府的军队已经压到边境了!
暗精灵的母树谕令都送来了,她们的大军就集结在阴影里!
为了一个混血,值得吗?!
坐在左侧、面容冷峻的那名元老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半空中那两道光影,声音尖厉得几乎要刺破穹顶。
把他交出去!
希尔·娜斯卡兰,荆棘之环教义里白纸黑字写着的异类,是精灵与外族苟合产下的污点!他身上流着一半人类的血,他根本不配踏入月光森林半步!
现在人类要他,暗精灵也要他,我们把他交出去,两边都不得罪,战争立刻平息!
把他交出去,或者——把他囚进圣殿,终身看管,不得自由!这才是教义的规矩!
她的话音落下,好几名元老立刻附和,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说得对!异类就是异类,他带来的只有灾祸!
为了他,我们要和人类王国开战,还要和幽暗深渊为敌?精灵族经得起两线作战吗?!
交出去!立刻交出去!
反对派的声音,几乎要将整座议事殿掀翻。
薇薇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手指地一声按在了剑柄上,冰蓝色的寒气顺着她的靴底蔓延开来,将脚下的月光石冻出了一层白霜。
谁敢动他,先问我的剑。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却坚定的声音,从长桌的另一端响起。
诸位,请冷静一些。
众人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坐在长桌右侧、浑身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精灵。
她有一头如初春新叶般的翠绿色长发,发间别着一朵正在缓缓绽放的灵花,皮肤是浅浅的草色,眼眸是清澈的琥珀色,宛如林间最温柔的溪流。
她的长袍上绣满了藤蔓与花叶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光辉里缓缓舒展。
那是自然精灵一脉的领袖,翠叶贤者,芙萝拉。
芙萝拉缓缓站起身,琥珀色的眼眸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
诸位说希尔殿下是异类,是污点,是灾祸——可我,看到的却完全不同。
她抬起手,指尖泛起一层柔和的翠绿色光晕,光晕里浮现出细小的、正在萌芽的种子虚影。
希尔殿下能让精灵自然孕育新生命。
这是千年来,生命之树赐予我们精灵族唯一的奇迹。
你们可知,月光森林已经有多少年没有新的小精灵诞生了?三十年?五十年?还是更久?
我们的族群在衰老,在凋零,新生命对我们而言,已经是传说里的词汇。
而希尔殿下的出现,让这个传说变成了可能。
芙萝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激动,翠绿色的长发在光辉里微微飘动。
他不是异类,不是污点。
他是自然的奇迹,是生命之树的恩赐,是我们精灵族的未来。
这样一份希望,你们不珍惜、不保护,反倒要把他交出去,交给人类当奴隶,交给暗精灵当配种的工具?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那名冷峻的元老,琥珀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严厉。
菲罗拉大人,你们荆棘之环的教义,是要把整个精灵族的未来,亲手掐灭吗?
那名被称作菲罗拉的元老被她怼得脸色铁青,指着她了半天,却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自然精灵一脉的元老们纷纷站起身,附和芙萝拉。
芙萝拉大人说得对!希尔殿下是自然的奇迹!
他是生命之树的恩赐,绝不能交出去!
我们应该庇护他,而不是把他推入火坑!
议事殿里,顿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以大祭司为首的荆棘之环,主张交出或囚禁;以芙萝拉为首的自然精灵,主张庇护,视其为未来。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声音几乎要将穹顶掀翻。
而坐在首位的大祭司,始终没有开口。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争吵,淡金色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直到所有人的声音都渐渐弱了下去,她才缓缓抬起手。
议事殿,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
大祭司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薇奥莱特身上。
薇奥莱特。
薇奥莱特正咬着一块蜜糕,腮帮子鼓鼓的,闻言抬起头,银白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辜。
师父,叫我呀?
大祭司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是荆棘之环的高阶祭祀,曾经作为观察者监视过希尔,也是当今月光森林里,月影旁系皇室血脉浓度最高的后辈。
如今两派争执不下,你来说——希尔,该当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了薇奥莱特身上。
反对派的元老们眼里满是期待——薇奥莱特是荆棘之环的人,是大祭司的徒弟,她理所当然该站在师父这边,支持交出或囚禁希尔。
自然派的芙萝拉眼里则带着一丝担忧与期盼。
薇薇拉站在薇奥莱特身侧,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紧张。
薇奥莱特咽下嘴里的蜜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座位上跳了下来。
她小小的身形走到议事殿中央,站在那两道光影——人类的使团与暗精灵的大军——的正下方。
然后,她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银白色的眼眸里,那点惯常的戏谑与懒散,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而坚定的光。
诸位。
她开口,声音清脆,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议事殿。
我薇奥莱特,是荆棘之环的高阶祭祀,是在荆棘之环教义的洗礼下长大。
反对派的元老们眼里闪过喜色。
可薇奥莱特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荆棘之环的身份说话。
我是以月影皇室血脉后裔的身份,以我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立场,来告诉你们——
她顿了顿,银白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柔软,随即又化为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