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拉抱着希尔,一路穿过月光森林的回廊,往荆棘之环的深处走去。
希尔缩在她怀里,尖耳朵动了动,小声开口。
薇薇拉姐姐……我们要去哪里呀……
薇薇拉低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去见我母亲。
希尔的耳朵抖了一下,小小的身形僵了僵。
母、母亲?薇薇拉姐姐的母亲……会不会也讨厌希尔……
薇薇拉沉默了一瞬,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她讨厌不讨厌,都得见你。
因为她是荆棘之环的元老,也是当年月影女王的近卫军——三日后那场血脉之约,她手里握着一张否决票。
希尔听不懂什么否决票,但他听懂了两个字,于是乖乖把脸埋进薇薇拉的颈窝,不敢再问。
……
荆棘之环的府邸,是一座由黑曜石与荆棘藤蔓筑成的冷硬建筑。
厅堂里没有柔软的绒毯,也没有发光的灵花,只有一排排冰冷的石柱,和墙上悬挂的、锈迹斑斑的近卫军长剑。
薇薇拉抱着希尔走进厅堂。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旧式的银色轻甲,甲胄上刻着荆棘与弯月的纹路,外面罩着一件荆棘之环的白袍,长发是深紫色的,与薇薇拉如出一辙,却梳得一丝不苟,束在脑后。
她的脸颊上有一道陈年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她坐得笔直,即使坐着,也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近乎僵硬的军人姿态。
那是缇兰妮娅。
薇薇拉的母亲。
前月影女王近卫军统领,荆棘之环元老。
缇兰妮娅的目光,在薇薇拉踏进厅堂的瞬间就落了过来,却在看清她怀里那个银白色头发、尖耳朵的小精灵时,猛地一凝。
她缓缓站起身。
银甲碰撞,发出一声冷硬的脆响。
她的视线落在希尔身上,那双与薇薇拉如出一辙的银灰色眼眸里,翻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珍贵、又极其刺眼的东西,瞳孔骤然收缩。
希尔被她盯得浑身发冷,尖耳朵紧紧贴着头皮,小小地往薇薇拉怀里缩了缩。
缇兰妮娅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厅堂里的空气都快冻住了。
然后,她开口了。
把这个脏东西,从我家里扔出去。
薇薇拉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母亲,他不是脏东西,他是——
他是月影血脉的耻辱!
缇兰妮娅猛地拔高了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像一记重锤砸在石壁上。
她往前迈了一步,银甲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伸出手,指尖直直指着希尔,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我是月影女王的近卫军统领,我效忠的是纯正的月影皇室血脉!
可你看看他——
她的声音陡然尖厉,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愤怒。
他身上流着一半人类的血,他的耳朵是精灵的,但他的根却是烂的!
他是对月影女王的亵渎!是对我守了上百年的誓言的侮辱!
薇薇拉抱着希尔往后退了半步,脸色沉了下来。
母亲,他能让精灵孕育新生命,他是千年唯一的奇迹,连生命之树都承认了他的血脉——
奇迹?
缇兰妮娅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满满的嘲讽与厌恶。
一个靠和外族苟合才能诞下的杂种,也配叫奇迹?
那不过是生命之树对污物的本能排斥,就像人吃了脏东西会吐一样!
她说着,手腕一翻,一柄布满荆棘纹路的长剑,已经握在了掌心。
剑尖直指希尔,剑身上的寒光映得希尔的小脸惨白。
薇薇拉,我最后说一次。
把他扔出来,或者我现在就杀了他,用他的血,洗刷月影皇室被玷污的耻辱。
希尔被那柄剑指着,浑身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还是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他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薇薇拉的衣襟,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浓浓的哭腔。
薇薇拉姐姐……希尔是不是……又给姐姐添麻烦了……希尔走……希尔不要姐姐为难……
薇薇拉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满脸是泪、却还在替她着想的小东西,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猛地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怒意与坚定,与缇兰妮娅对视,寸步不让。
“母亲,我理解您想要守护皇室血脉纯净的初衷。”
可您睁开眼睛看看——纯血还剩几个?月影皇室死绝了,就剩他身上这一点血脉了!
您要杀了他,就是要让月影皇室彻底断根,就是要让您守了上百年的誓言,变成一个笑话!
缇兰妮娅的手猛地一颤,剑尖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她的呼吸粗重起来,死死盯着希尔,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剧烈的挣扎——那是近卫军对本族的忠诚,与元老对教义的偏执,在她心里疯狂撕扯。
希尔看着她这副样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还是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朝着她的方向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求和。
缇、缇兰妮娅姐姐……希尔不是故意的……希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他吸了吸鼻子,哭得打嗝,声音软得发腻,却字字真诚。
如果希尔的存在让姐姐难过……那希尔对不起……
可是希尔……希尔也想活下去……
这句话一出,缇兰妮娅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握着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看着那个哭得满脸泪痕、却还在小心翼翼道歉的小东西,看着他那对与月影女王如出一辙的银灰色眼眸,看着他颊边那缕银白色的碎发——
那是月影皇室的发色。
是她效忠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也失去了一辈子的颜色。
她的剑尖,一点点垂了下去。
最后,她猛地收回剑,转身,背对着他们,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依旧冷硬如铁。
带着他,滚出我的视线。
明天的血脉之约,我会投反对票——但在那之前,我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脸。
因为他每在我面前多待一息,我就越想……亲手杀了他。
她说完,再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剑,笔直地站在厅堂中央,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生锈的雕像。
薇薇拉抱着希尔,深深看了她的背影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厅堂。
希尔缩在她怀里,眼泪还在往下掉,却还是小声问了一句。
薇薇拉姐姐……缇兰妮娅姐姐她……是不是很疼……
薇薇拉的脚步顿了顿,声音低哑。
她不是疼,她是恨。
恨了上百年,恨到连自己效忠的东西,都快认不出来了。
希尔听不懂,只是乖乖把脸埋进她的怀里,尖耳朵轻轻蹭了蹭她的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