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睁开眼睛。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像是从一场很深很沉的梦里被人拽出来。
然后是思绪，清晰的、流畅的，像一条从淤泥里捞出来的银链子，之前的混沌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他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触碰到天鹅绒被褥的柔软触感，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个想法——这是塞西莉亚的床。
希尔，这是塞西莉亚的床。
他以前不会这么想。
他以前只会觉得，嗯，夫人的床好软，好舒服。
但现在他躺在同一张床上，脑海里却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凉意。
他想起她喂他喝奶时，手指摩挲过他的下巴；想起她说“长不大”时海蓝色的眼眸里幽深的光；想起她今天下午压在他身上的呼吸，还有那句“包括我的”。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肩头，银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惊惶，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
房间里没有人。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了大半，光线暗沉，窗外的天色已经昏黄，大概是傍晚时分。他睡了很久。
希尔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股激灵从脚底窜到头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完整地穿在身上，只是衣领有些凌乱，锁骨上几道淡淡的红痕若隐若现。
他伸手碰了碰那些红痕，指尖停留在上面，脑海里浮现出塞西莉亚低头亲吻他的画面。
她趁他睡着的时候，对他做了那些事。
他当时还回应了她。
她摸他，亲他，而且是用那种手法，让他无意识地觉得舒服。
他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但那股灼热很快就变成了一股寒意。
不对。
他脑海里第一次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不对。她是莉莉安娜的母亲，是娅莉莎名义上的母亲。她对他做的这些事……不对。
希尔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要去找莉莉安娜。她虽然霸道，但她不会让他觉得害怕。莉莉安娜会保护他。他要去她那里。
他转身看了一眼床边的门，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他握住门把手，轻轻一转，拉开了一道缝。
门外，走廊里光线暗淡，空无一人。
希尔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深吸一口气，将门拉开——
走廊拐角，一道身影靠墙站着，双手抱臂，浅金色的长发垂在肩侧，海蓝色的眼眸带着温和的笑意，正安静地看着他。
“醒了？”
塞西莉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一只落在他肩头的蝴蝶。
希尔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握住门把手的指节瞬间泛白。
“夫、夫人……”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嘴唇动了动，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我……我饿了，想去找点吃的……”
塞西莉亚歪了歪头，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玩味的光芒。
“饿了？房间里没有点心吗？”
她说得很随意，目光却一直落在他的脸上，像是在打量一幅她怎么看也看不够的画。
“我……我没看到……就在想，去厨房找找……”
希尔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以前他从来不会有这种感觉，他只会觉得夫人在关心他、对他好。
但现在，他能清晰地捕捉到，那双海蓝色的眼眸底部的探究与试探。
她在试探他。
塞西莉亚慢慢走近，脚步不急不缓，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希尔的心尖上。
“希尔，你脸色不太好看。”
她停在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
“是不是做噩梦了？”
希尔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微凉，带着蔷薇的香气。
“可能……有一点……”
他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那样软糯。
“梦到夫人不见了。”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像是身体本能地选择了最安全的一句话——她喜欢听什么，他就说什么。
塞西莉亚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梦到夫人不见了？”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海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希尔是舍不得夫人吗？”
“嗯……舍不得。”
希尔点了点头，看到她的笑容渐渐舒展，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似乎糊弄过去了。
她看起来相信了。
“好孩子。”
塞西莉亚伸手揉了揉他银白色的头发，然后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去厨房找吃的吧，别饿着了。”
希尔心里猛地一松，几乎是抑制不住地想要立刻冲出这个房间。
“谢谢夫人！”
他迈开腿，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朝走廊尽头飞奔而去。
他跑出三步。
五步。
八步。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那笑声太轻了，带着一丝令人脊背发毛的愉悦。
希尔还没来得及回头——
他的后脑勺，猛地挨了一下。
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前栽去。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将他捞住，把他牢牢地按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希尔，你要去哪里？”
塞西莉亚将昏迷的希尔抱进怀中，用指尖拨开他额前散落的银白色碎发，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让夫人想想……是谁教坏了我的好孩子呢？”
她的声音轻柔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是莉莉安娜？娅莉莎？还是那些多管闲事的精灵？”
希尔没有回答。
他安静地躺在她的怀里，像一个精致的人偶。
“没关系。”
塞西莉亚将他抱起，转身走回房间。
“夫人有的是时间，慢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