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车厢里,希尔四爪朝天瘫在软垫上,舌头伸出来一小截,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
他连动都懒得动了。
(我、我不动了……你们爱怎样怎样……)
薇奥莱特靠在对面的软垫上,手里捧着一块蜜糕,小口小口地啃着,目光却一直落在薇薇拉怀里的猫身上。
她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银白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探究。
薇薇拉,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薇薇拉正在给那只猫顺毛,指尖顿了顿,没有抬头。
你猜呢。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薇奥莱特撇了撇嘴,咬了一口蜜糕,声音带着试探。
我从林场走了以后,你没多久就追上来了吧。
她顿了顿,又追问了一句。
你回使馆了?
回了。
薇薇拉终于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我在林场跟你分开以后,就回使馆了。
我巡视完那片林子,交了差,就去找希尔。
她的指尖在猫背上轻轻摩挲,声音低了下去。
整个使馆都找遍了,没找到。
三楼他的房间空着,餐厅没有,花园没有,连艾莉丝的书房我都敲了门。
薇奥莱特啃蜜糕的动作,微微慢了下来。
那你问艾莉丝了?
问了。
薇薇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我问她希尔在哪,她说希尔被莉莉安娜小姐带回府了。
说得跟真的似的,还给我描述了一遍莉莉安娜小姐是怎么气冲冲把人扛走的。
她的指尖停在小猫耳后,轻轻挠了一下,惹得猫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呼噜。
可她一边说,一边在绞自己的袖口。
而且她说的时候,比划的手势是抱小孩的动作,根本不是扛。
薇薇拉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好笑。
艾莉丝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撒谎。
她要是真不知道,会直接说不知道。可她非要编一个故事出来,眼神还一直往你房间的方向瞟。
她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落在薇奥莱特脸上。
所以我就知道——她在替你打掩护。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薇奥莱特啃蜜糕的动作彻底停住了,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艾莉丝姐姐……
她摇了摇头,小小的脸上满是无奈。
我都跟她说了,让她别说漏嘴,结果她还是露馅了。
她那点演技,也就骗骗莉亚。
薇薇拉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猫,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枚歪掉的银铃铛。
叮铃。
我猜到希尔在你这里,但那时候你们已经走远了,追是追不上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不过没关系。
我在希尔身上留过东西。
薇奥莱特的眉头挑了起来。
留过东西?
薇薇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右手,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冰蓝色光芒。
那光芒很冷冽,像冬日里结在最深潭水上的一层薄冰,泛着细碎而锋利的涟漪。
车厢里的温度,似乎都因这抹光芒而降了几分。
一个烙印。
她轻声开口,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认真。
冰蓝色的,很小,留在他锁骨附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它能让我感应到他在哪个方向,离我多远,仅此而已。
希尔瘫在软垫上,听到这句话,耳朵猛地抖了一下,整只猫瘫得更平了。
薇薇拉看着他那副反应,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用指尖刮了刮他的鼻头。
现在知道了?晚了。
这个烙印,一辈子都摘不掉。
你跑到天涯海角,姐姐都能顺着它找到你。
小猫的尾巴尖软软地抖了一下,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薇奥莱特看着这一幕,眼眸里的笑意更深了,但那抹玩味也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放下蜜糕,坐直了小小的身形,银白色的眼眸直直看向薇薇拉,声音带上了几分认真。
所以你追上来,是想把希尔抢回去,还是想把我抓回使馆?
这个问题一出口,车厢里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瞬。
薇薇拉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从车窗洒进来,落在她暗紫色的长发上,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那是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信封上刻着荆棘之环的纹章——和薇奥莱特之前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
薇奥莱特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也有?
薇薇拉将信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点了点信封。
我们同属荆棘之环,荆棘之环的席位上,有我一席。
大祭司的信,不是只发给了你一个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信上的内容,你我都清楚——不惜一切代价,将希尔带回月光森林。
薇奥莱特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盯着那封信,又盯着薇薇拉的脸,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的真假。
薇薇拉看着她这副警惕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难得的、卸下防备的柔软。
所以,我不是来抓你回去的。
她将那封信重新收进怀里,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是来帮你的。
薇奥莱特愣住了。
帮我?
薇薇拉低头看着怀里的猫,指尖轻轻挠着他的下巴,声音低了下去。
你想把希尔带回月光森林,我也想。
我们目的是一样的,何必互相拆台。
她顿了顿,眼眸里的情绪翻涌了一瞬,又很快归于平静。
而且——
她抬起头,直视薇奥莱特,声音里带着一丝坦然的占有欲。
我也不想让希尔继续留在王都。
三公主盯着他,奥菲利娅派人抢他,娜斯卡兰家那对姐妹把他争来抢去。
再留下去,他迟早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与其那样,不如把他带回森林。
至少在月光森林,在生命之树的庇护下,没有人敢动他。
她说完这段话,车厢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和那只猫微弱的呼噜声。
薇奥莱特盯着她看了很久,银白色的眼眸里,那抹警惕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啃了一半的蜜糕,忽然笑了。
我还以为你是来抓我的。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又带着一点不甘。
结果你也是来抢希尔的。
薇薇拉挑了挑眉,指尖在猫肚子上轻轻戳了一下,惹得小猫发出一声虚弱的气音。
喵……
什么叫抢。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的意味。
希尔本来就该回森林。
我只是顺路,帮你一把。
薇奥莱特抬起头,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顺路?
你追了一天一夜,这叫顺路?
薇薇拉的脸微微一红,但嘴上依然硬得很。
要不是你带着他乱跑,我至于追这么久?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中间那只被折腾了一夜、生无可恋的猫。
希尔四爪朝天,舌头伸着,眼神空洞,铃铛随着马车的颠簸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闷响。
叮铃。
薇奥莱特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肚皮。
希尔,你倒是说句话呀。
你看看你,被欺负成这样,连叫都不会叫了。
小猫的尾巴尖微微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
喵……
(你们两个……给我等着……)
薇薇拉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好了,别闹他了。
他折腾了一夜,让它睡会儿。
她说着,将猫往怀里搂紧了些,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他的耳后。
希尔被她挠得昏昏欲睡,眼皮一点点往下沉,却还是强撑着,用爪子勾住了她的衣襟。
(我才不要睡……你们又要趁我睡着……干坏事……)
可他实在太累了。
那股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挣扎了两下,还是闭上了眼睛。
薇薇拉感觉到怀里那团毛球终于彻底睡熟,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薇奥莱特。
她的目光在薇奥莱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缠着布条的手臂上,最后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戏谑。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憋了一路,想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