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林间漫上来的时候,薇薇拉在两棵老槐树之间选了块空地。
她将旧马车停在树影里,又将新马车靠得更近些,两辆车形成一个夹角,挡去了夜风的方向。
她在空地中央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坑,捡了些干树枝堆进去,点火。
火苗窜起来的瞬间,噼啪的声响惊飞了枝头的几只麻雀。
薇奥莱特跳下马车,抱着胳膊走过来,在火堆旁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看着薇薇拉往火上架铁锅。
“你家那只小狗狗呢?”
“在车上睡觉。”
薇薇拉头也不抬,一边往锅里倒水一边开口,声音淡淡的。
“昨晚被你折腾了一整晚,今早又在车里闹了那么久,累了,睡着了。”
“哦?这么说还是我的功劳了?”
薇奥莱特笑眯眯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无辜的得意。
“让他累得睡着,省得你操心了,不用谢我。”
薇薇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银灰色的眼眸冷冷地瞥过去,刀锋似的。
薇奥莱特立刻抬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嘴角却翘得更高。
水开了。
薇薇拉将掰碎的干粮倒进锅里,又切了几片肉干放进去,用勺子搅了搅,小火熬着。
一股带着咸香的热气在暮色里缓缓升起。
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从旧马车里溜了出来,蹲在火堆边上,被热气熏得眯起眼睛,白耳朵有一下没一下地抖动着。
她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开口要,只是安安静静蹲在旁边,看着那锅粥咽口水。
薇薇拉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包袱里翻出一只小碗,盛了一碗粥,放到她面前。
“吃吧。”
小狐狸愣愣地看着那碗粥,猛地抬头看向薇薇拉,眼睛一下亮起来,白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像是不敢相信。
“……给、给我的吗?”
“嗯,趁热吃,凉了不好。”
小狐狸立刻端起碗,凑到嘴边小心地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她的白尾巴不自觉地、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晃着。
薇奥莱特看着这一幕,眼眸里闪过一丝探究,忽然开口。
“小狐狸,你多大了?”
小狐狸放下碗,嘴角还沾着米粒,怯生生地看向她。
“我、我也不知道……大概七八岁吧……”
“自小就没人养?”
“嗯……我是在山里的猎户家长大的,后来他们抓了我,卖过好几手,最后到了那几个人手里。”
小狐狸低下头,耳朵垂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知道我爹娘是谁,他们只叫我小狐狸、小狐狸,没人给我起过正经名字。”
薇奥莱特沉默了。
她看了看薇薇拉,又看了看那个缩成一团的小狐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薇薇拉也沉默了片刻,她搅着锅里的粥,忽然开口。
“那我给你起一个。”
小狐狸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大眼睛圆溜溜的,定定地望着她。
薇薇拉想了想,目光落在她那对雪白的狐狸耳朵上,又落在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缓缓开口。
“你毛色白得像雪,又是从山里捡回来的,像春天土里冒出来的小芽。”
“以后就叫你雪芽,姓就不要了,就叫雪芽。”
小狐狸愣住了。
她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眼眶一点点泛红,然后又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颤抖。
“雪芽……我有名字了……我叫雪芽……”
她又小声念了一遍,像是要在舌尖上记住这两个字的味道。
雪芽。
她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那对白色耳朵,像是确认这个名字是属于她的一样。
薇奥莱特撑着脸颊,一脸玩味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插嘴。
雪芽放下碗,用袖子粗粗地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薇薇拉。
“那我跟着姐姐走,以后,姐姐就是雪芽的恩人。”
“恩人就不用了。”
薇薇拉随口应了一句,将火上的锅端下来,拍了拍手,转身走向新马车。
“你先吃饱,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走到马车边,掀开帘子,探进身去。
车厢里,希尔蜷在软垫上,裹着那床薄被,只露出一颗银白色的小脑袋。
他睡得很沉,狗耳朵软软地耷在发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脸颊被车内的热气熏得泛着淡淡的红晕。
薇薇拉的眉眼间不自觉地漫上一抹柔软。
她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额前的碎发。
“起来喝口粥再睡。”
“唔……不……不喝……”
希尔迷迷糊糊地翻了半个身,把脸往被子里更深地埋了埋,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鼻音,像一只被打扰了冬眠的幼兽。
“不饿……想睡……”
“一整天没吃东西,怎么能不饿?”
薇薇拉说着,从被角探进去,轻轻捏了捏他的腰侧。
希尔被这一捏惊得蜷了起来,狗耳朵咻地竖起来,尾巴在被子里炸开,睡意全无。
他转过身,银灰色的大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光,委屈巴巴地看着薇薇拉。
“薇薇拉姐姐……别捏那里,痒……”
“醒了?”
薇薇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笑意。
“正好,粥好了,起来喝一碗再睡,别整天光睡觉。”
希尔不情不愿地挪到车边,接过薇薇拉递来的碗,捧着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薇薇拉就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喝粥,一只手臂懒散地搭在他身后的车壁上。
希尔喝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侧过头看了看她。
“薇薇拉姐姐,外面那个小狐狸,你打算一直带着她吗?”
“嗯,先带着吧,她年纪小,又没处去,放到外面迟早被人抓回去卖掉。”
薇薇拉说着,顿了顿,目光落在希尔脸上。
“怎么,你不喜欢她?”
“不是不喜欢……”
希尔低下头,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声音变得有些小。
“就是觉得……她好可爱……白白的,毛茸茸的,你很喜欢她的样子……”
薇薇拉愣了一瞬,随即失笑。
她伸手捏住希尔的下巴,将他的脸扳过来,正对着自己,银灰色的眼眸里满是玩味。
“吃醋了?”
“才、才没有……就是问问……”
希尔的目光闪躲,耳朵却诚实地红了起来。
“你就是吃醋了。”
薇薇拉松开手,转而揉了揉他头顶的耳朵,声音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
“雪芽是小孩子,我跟她能有什么。”
“我心里装的人住在哪,你不知道?”
希尔的耳根一下子烧透了。
薇薇拉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眸里的笑意更深。
“你放心,她就是我捡回来的小妹妹,我会给她找个好去处,不会让她白跟着我们奔波。”
她说着,低头在他泛红的耳尖上亲了一口,声音低哑,带着不用质疑的占有欲。
“再说了,她再可爱,也没你可爱。”
希尔被这记直球打得猝不及防,刚喝进嘴里的粥差点呛出来。
他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透了,一双尾巴不受控制地卷上薇薇拉的手臂,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薇薇拉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
她伸手接过他喝完的碗,又将他裹回被子里,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我守着。”
夜风从林间穿过,火堆的余烬还在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
雪芽蜷在旧马车的车辕下面,抱着那件多出来的旧衣裳,怀里揣着那碗刚喝完的粥的余温,白耳朵小心翼翼地垂着,睡得很沉。
薇奥莱特靠在旧马车的车壁上,目光穿过火堆,落在那辆停在不远处的新马车上。
车厢里传来细微的、低低的笑声,像是有人在夜里说了什么悄悄话。
她别开眼,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