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厚重的朱漆大門外,秋風卷起幾片落葉。
晏家繼母柳氏穿著一身暗金色的錦緞長裙,站在台階下。
她手里攥著一塊絲帕,眼角已經被她硬生生揉出了幾分紅腫,擺出一副憂心如焚的慈母模樣。
在她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晏家僕從,抬著幾個扎著紅綢的補品箱子。
人群邊緣,還站著一個穿著不起眼灰布青衫的中年男人。
這人看似是個普通的隨從,實則是宮里那位派出來探听虛實的眼線。
楚驚霜病危昏迷的消息,早就在昨夜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京城。
朝堂上那些忌憚楚家軍的人,都在等著看將軍府掛白帆。
柳氏今天來,就是為了親眼確認楚驚霜是不是快咽氣了。
順便,再往將軍府里塞幾個人,好好惡心惡心晏歲安那個讓她顏面掃地的不孝繼子。
“吱呀——”
在一陣悠長的摩擦聲中,將軍府緊閉的大門終于緩緩向兩側打開。
明媚的秋日晨光順著門縫傾瀉而入。
門外的所有人,立刻伸長了脖子,睜大眼楮往里張望。
預想中愁雲慘淡、兵荒馬亂的場景並沒有出現。
老管家趙叔穿著一身干淨利落的短打,穩穩地站在一旁。
門檻內,晏歲安推著一個造型古怪的木制椅子,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這椅子兩邊裝了兩個大木輪,正是晏歲安一大早指揮木匠趕制出來的簡易輪椅。
而坐在輪椅上的,正是傳聞中“快要咽氣”的鎮國女將軍,楚驚霜。
她今日沒有穿那身令人膽寒的銀色戰甲,只著一襲柔軟的霜色常服。
身上還蓋著一條厚實的雪狐絨毯,將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雖然臉色看著比平日蒼白了幾分,透著一股大病初愈的虛弱。
但她微微抬起眼眸掃視門外時,那目光依舊如電般銳利,帶著久經沙場的凜冽威壓。
最讓眾人驚掉下巴的,是楚驚霜的手里。
這位傳聞中生啖人肉的女魔頭,此刻手里竟然捧著一個精致的白瓷小碗。
碗里,裝滿了剝得干干淨淨、白生生的核桃仁。
晏歲安站在輪椅後面。
他一邊推著車,一邊十分自然地低下頭,從楚驚霜捧著的碗里捏起一塊核桃仁,丟進自己嘴里。
“ 嚓 嚓”嚼得又香又脆。
“我說老婆,這核桃殼也太硬了,剝得我手都酸了。”
晏歲安嚼著核桃,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嬌氣和抱怨。
楚驚霜看了他一眼,眼底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縱容。
“下次讓廚房剝好送來。”她輕聲回了一句。
這活脫脫一副歲月靜好、新婚燕爾的畫面,直接把門外的眾人看傻了眼。
人群邊緣的那個灰衣眼線,眼神猛地一凝。
將軍雖然虛弱,但呼吸綿長,眼神清明,哪里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死相!
流言簡直是荒謬透頂!
眼線默默退後半步,準備回宮復命。
柳氏臉上的假哭僵住了。
她看著好好活著的楚驚霜,又看著跟沒事人一樣吃核桃的晏歲安,心里的算盤瞬間落了空。
這小畜生,運氣怎麼這麼好!
但柳氏畢竟是後宅里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手,臉色變得比翻書還快。
她立刻換上一副驚喜交加的表情,快步走上台階。
“哎喲,我的好兒媳!”
柳氏揮舞著手里的帕子,連聲念佛。
“外面都傳你突發急癥,嚇得我昨晚一宿沒合眼。今日一看,將軍吉人天相,這身子骨硬朗著呢!”
晏歲安停下輪椅,雙手搭在椅背上。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柳氏,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母親這消息挺靈通啊。將軍昨晚才受了點風寒,您今天一大早就帶著這麼多人來慰問了。”
晏歲安瞥了一眼那些補品箱子。
“既然是來探病的,東西放下,母親就可以回去了。我們將軍需要靜養,見不得吵鬧。”
他這副毫不客氣下逐客令的姿態,氣得柳氏差點咬碎一口銀牙。
但柳氏今天可是帶著重要任務來的,怎麼可能輕易離開。
“歲安,你怎麼能這麼跟母親說話。”
柳氏做出一副長輩的寬容姿態,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
“將軍雖然沒有大礙,但這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總歸是要好好休養一段時日的。”
柳氏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分外關切。
“你從小就沒干過伺候人的粗活,將軍現在身子虛弱,你一個大男人,哪里懂那些細致的體貼?”
晏歲安挑了挑眉,心里冷笑。
來了,這老妖婆要放招了。
柳氏回過頭,對著身後的馬車招了招手。
“巧雲,弄月,還不快來拜見將軍和大少爺。”
話音剛落。
兩個穿著水粉色襦裙、身段宛如風中弱柳的年輕女子,款款走上前來。
她們的容貌生得極為嬌媚,肌膚白得像能掐出水來,眉眼間更是含著一汪春水。
一看就是從小被刻意調教出來的。
兩人走到輪椅前三步遠的地方,盈盈拜倒,身段柔軟得不可思議。
“奴婢巧雲(弄月),拜見將軍,拜見大少爺。”
聲音嬌滴滴的,宛如黃鶯出谷,听得人骨頭都要酥了。
柳氏笑得一臉慈愛。
“歲安啊,這兩個丫鬟是母親特意從揚州花重金尋來的。不僅模樣周正,伺候人的手段更是拔尖。”
柳氏看著坐在輪椅上的楚驚霜,故意拔高了音量。
“將軍既然病了,就該安心調養。你畢竟是晏家的長子,身邊總得有幾個知冷知熱的人伺候著。”
“母親把她們賜給你,以後就讓她們留在偏院,替將軍分擔分擔這伺候夫君的重任,早日為晏家開枝散葉。”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
在當朝,長輩賜妾,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妻子若是生病,丈夫納幾個通房丫頭照顧起居,更是尋常人家都有的規矩。
誰要是敢攔著,一句“善妒”的罪名壓下來,就足夠讓女方名譽掃地。
將軍府門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老兵們一個個握緊了拳頭,怒火中燒,卻礙于規矩無法開口。
這哪里是送丫鬟,這分明是往將軍的眼里揉沙子!
晏歲安站在輪椅後,看著那兩個嬌媚的揚州瘦馬,眼楮微微眯了起來。
他沒出聲,目光深邃地盯著柳氏,似乎在盤算著什麼。
而坐在輪椅上的楚驚霜,一直平靜的面容,此刻卻悄然發生了一絲變化。
她低垂著眼眸,看著手中那個白瓷小碗。
碗里還有半碗晏歲安剛剝好的核桃仁。
剛才晏歲安還抱怨,說剝核桃剝得手疼,說他是個受不了累的人。
楚驚霜的視線,緩緩從白瓷碗移開,落在了自己的雙手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啊。
手背上布滿了風吹日曬留下的粗糙紋理。
虎口和掌心,全是常年握著沉重長槍磨出的厚厚老繭。
甚至在右手的手背上,還有一道曾經被敵軍彎刀劃傷留下的、丑陋而猙獰的傷疤。
這雙手,能挽弓,能殺敵,能護住大燕的萬里河山。
卻唯獨,沒有半分屬于女子的嬌軟。
楚驚霜又抬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巧雲和弄月。
那兩個女子的一雙手,柔弱無骨,十指縴縴,涂著淡淡的蔻丹,就像是精心雕琢的白玉。
只需輕輕一踫,就能讓人心生憐惜。
一股深沉如海的自卑,突然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毫無預兆地將楚驚霜徹底淹沒。
她緊緊地咬住了下唇。
昨夜病榻前,晏歲安用他的體溫溫暖了她。
他說那是為了保住飯票。
可晏歲安本就是一個貪圖享樂、喜歡安逸的世家公子。
他怕疼,怕累,喜歡被人伺候。
自己這樣一個滿身煞氣、連陪伴他都需要靠強撐病體的粗糙女人。
真的能留住他嗎?
面對這兩個溫柔似水、懂得如何取悅男人的嬌媚女子,他真的能抵擋住這種溫柔鄉的誘惑嗎?
楚驚霜不知道答案。
她甚至不敢回頭去看晏歲安此刻的表情。
她怕在晏歲安的眼里看到一絲心動,怕看到他順水推舟的歡喜。
與其等他開口應下,不如自己主動退讓,至少還能保留最後一點屬于統帥的尊嚴。
這就是這個世道的規矩,她無力反抗。
楚驚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股屬于沙場宿將的冷硬,再次覆蓋了她眼底的脆弱。
她放下了手中的白瓷碗。
“既然是婆母的一片心意,夫君……”
楚驚霜閉上眼楮,聲音冷硬得有些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生生擠出來的。
“就收下吧。”
說完這句話,她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不想在這里多待一秒,不想看到那兩個女人站起身走向他的畫面。
楚驚霜伸手握住木輪的邊緣,便想轉動輪椅,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門口。
卻不想。
一只溫熱的大手,死死按住了她的輪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