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木床上整整一夜的苏洛,睡得并不怎么好,即使周遭的空气温度湿度适宜,身体没有半点不适,可接二连三的噩梦却是始终在侵扰着她的神经。
从回来一直到晚上,整个人便心神不宁,好不容易睡着,却是一个接一个的梦魇,身上穿着的衣物早已被汗水打湿,湿哒哒地黏在皮肤上,加上海底本就寒冷潮湿,感觉实在是不怎么好。
梦境断断续续的,很多地方都带着大片白雾,她越是想要看清白雾后的东西便越是难以看清。
躺在一旁的宋雁看着床上被梦魇住的人,俯身在对方耳边轻声呼唤。
随着一遍遍熟悉温柔的声线在远处响起,被困在无尽的迷雾之中的苏洛,整个人像是神魂抽离身体,一双眼睛看不到半点活人应有的生气,只剩下一片死寂。
随着迷雾之中缓缓飞向头顶上空的通体泛着蓝光的珠子,整片森林之中升起的迷雾缓缓退去。
躺在床上睁着一双漆黑的眸子的苏洛,眼底笼罩着的黑暗逐渐散去,原本带着太阳光泽的琥珀色瞳仁逐渐显现。
宋雁看着一双眼睛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对方刚才一双眼睛完全被黑暗笼罩,连带着眼白也被黑暗浸染,周身笼罩着的除了一股阴寒的黑色雾气,还有一股不断从身体里往外溢出的金光,气势霸道,犹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却又如同江湖湖海尽数奔向一处,如此霸道的力量,她从未在兽族身上见过,更何况是人族了。
可随着苏洛逐渐恢复意识,黑色雾气连带着那道骇人的金光,竟然也随之一道消散。
随着满心震惊逐渐褪去,心中只剩无尽的茫然与难解的疑惑。
“你刚刚是怎么了?”
“你看起来好像很痛苦。”
苏洛听着对方问出的问题,只觉脑子里一片混沌,眼前像是蒙了一层无形的雾气,轻轻摇了一下脑袋。
嘴唇微微开合:“我也不知道,看不太清楚。”
宋雁见对方这副模样,也不准备继续问下去了,原本放在木床上的两条长腿变成了泛着蓝紫色光线的黑色鱼尾,鱼尾的尾尖部分是清透明亮的湛蓝,像是盛了一整片汪洋大海。
“想摸我的尾巴吗?”
此话一出,躺在床上的人,脑袋瞬间清醒,缓缓起身,低头朝着对方腰部以下的位置看去,一条漂亮的泛着蓝紫色光芒的黑色鱼尾赫然出现在床上,尾巴尖的位置是她尤为喜欢的天空的颜色。
伸出的手,却是忽然一顿,缓缓抬头看向对方,眼神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真的,可以摸吗?”
她有四只御兽,耳朵、角都是极其敏感脆弱的位置,分布着大量的末梢神经,皮下组织格外薄弱,是绝对不可触犯的禁地,只允许亲近之人和认可长久一生的同伴靠近。
她不知道鲛人的尾巴是不是也有着同样的禁忌,总觉得还是要先得到确认,再决定要不要进行下一步才比较稳妥。
看着突然停下来问出这个问题的苏洛,宋雁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得愣住。
停顿半晌后,看着对方这副小心翼翼询问的模样,已经长久没有露出笑意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别人自然是不可以的,但苏洛,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有特权。”
“你是我唯一认可的伙伴和朋友。”
苏洛听着对方说出的话,心底的疑问瞬间一扫而光,发出几声轻笑,刚刚还带着几分惨败的脸颊,染上几分血色。
指尖轻轻碰了碰蓝色鱼尾往上半个胳膊的位置,离得近了,苏洛看着眼前的鱼尾,手感细腻顺滑,像是上好的绸缎,一片片清晰分明泛着蓝紫色光的鳞片,像是镶嵌在黑色绸布上的美丽宝石,整条鱼尾又大又长,她这两天看过不少鲛人的鱼尾,都没有眼前这条大。
鲛人一族以雌性为尊,雄性鲛人的战斗力极强,雌性鲛人的战斗力比雄性更强。
向来尾巴的大小应该和人类手里的兵器尺寸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小斧头见到大斧头光是从个头上看就能够让人心生畏惧,鲛人首领海洋之主的尾巴,想来也是。
掌心摸着手里光滑柔软的丝绸,是一种格外享受的感觉。
只是苏洛看着看着突然觉得鳞片好像变了颜色,变成了微微带着粉色的蓝紫色鱼尾。
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想来应该是其他人来了,苏洛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鱼尾,轻轻抬手,看向一旁躺在床上,双手叠放在胸前,闭目养神的宋雁,缓缓开口道:“阿雁,我好了。”
躺在床上的人,闻言将一旁叠放着的被子轻轻一扯便将露出的鱼尾尽数遮掩,等过了两秒后再次掀开被子便变成了一双笔直修长的人类长腿,迅速穿上裤子后,起身下床。
苏洛看着背对着自己,将裤子往上提,开始系皮带的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不知为何,总觉得好像有点奇怪,但具体是什么地方奇怪,她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听着石门缓缓朝着两边推开的沉重声响,她也掀开被子下了床。
不远处传来一阵高喊。
“宋雁,苏洛,我们进来了。”
听到这话的苏洛,理了理衣摆,等约莫过了三十秒后,看着从门后走到这边的几人。
视线朝着几人看了一圈,最后落到南宫月身上,南宫月对着自己轻轻挑了个眉毛,更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后,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整个人看起来好像很忙的样子。
蓝发少年看向二人,沉声道:“问仙石给出了下一位上古五大人族所在的方位。”
“苏洛,时间不多了,我们今天必须得走了。”
苏洛听着对方说出的话,视线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站着的宋雁。
对上对方的视线,宋雁一脸沉静地看向其他人:“我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今天晚上就可以和你们一起离开。”
此话一出,除了南宫月、林云阙脸上露出了几分意外,其他几人脸上皆是喜色。
金发少年一时间更是有些没忍住,上前一脸激动地握着对方的双手,“宋雁,你真的要同我们一起离开?”
宋雁闻言,垂眸视线无声却冰冷地扫向少年握着的手,声音近乎冰冷:“你还要握多久,季家少爷,我早已不是莫比斯学院那段时期的宋雁,你与我终究不是一路。”
“做好季家的少爷,守护好人族,抵御兽族入侵人族领地,才是你应该做的事。”
“等事情结束后,我会再次回到此处,做好我的鲛人族首领。”
一字一句不带半分情面,没有半点温度。
季衍听着对方说出的话,刚刚还因为听到对方同行的消息而欢呼雀跃的心脏,瞬间冰凉,低头独自咽下满心痛苦。
声音几乎哽咽,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把干硬的沙子,每说一个字便是锥心蚀骨的痛楚,放在身后的两只手不松不紧攥着,骨节咯吱作响,连带着骨缝里都是疼的,可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带着不愿被对方看见半分狼狈的倔强。
“我明白........对不起。”
苏洛看着那个脸上表情从欣喜到难过再到毫无生气的人,心里虽然生出几分同情,但也知道有些东西若是真的给不了,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不给对方半点希望。
从未燃起的希望与能够看见,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熄灭的希望相比,后者往往才是最为伤人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