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雯握緊電話。
听筒里，孫聖的聲音溫和儒雅，卻都是上位者的壓迫。
“孫雯同志，一中學生沖突的整件事，包括你女兒的情況，我這邊會全部查清，肯定會查個一清二楚。”
“後續我會專門下發督辦通知，親自督辦，責令一中校方立刻整頓校風校紀，從嚴從重處置本次事件里所有相關學生。”
他話音一頓，見孫雯始終不說話，他語氣愈發誠懇，放低姿態主動問詢︰
“孫雯同志，你現在心里有什麼委屈、有什麼訴求，都可以直接跟我說，不管是合理訴求，還是需要市里幫忙的特殊需求，你盡管開口，市委這邊盡全力幫你解決。”
孫聖說完，沒有等孫雯回話，便主動拋出解決方案，句句暗藏退路，刻意引導她放下追責︰
“當然了。”
“我也考慮到孩子受了這麼大的驚嚇，繼續留在一中難免留下心理陰影。”
“我現在就可以承諾你，市里可以直接走綠色通道，無條件給小果辦理轉學，全市所有公立高中，你隨便挑。”
“不用找任何人托關系，不用交一分錢擇校費，全部流程市里一站式辦好。”
“要是你覺得公立高中競爭太大、環境復雜，市里也可以直接對接頂尖民辦雙語學校，學籍、入學全部幫你辦妥。”
“我覺得吧，給孩子換一個學習環境，是不錯的選擇。”
他全程語氣溫和，體恤入微，全然是體恤基層干部、心疼學生的姿態。
可明眼人都能听出來，孫聖的處理方法就一個。
讓趙小果轉學避讓，讓這件事，就這麼過去。
誰打地她，傷害的她，不重要。
孫雯自然也听出來了，孫聖只想解決事情，不是想真的解決問題。
可她看著懷里渾身發抖、眼神空洞麻木的女兒，腦子一片混沌。
她現在根本無心去挑選學校，更無心索要任何補償，也沒有力氣再去追問霸凌者該受什麼處罰。
她現在只想帶女兒離開，好好安慰女兒。
她聲音虛弱沙啞，滿是疲憊︰
“多謝孫書記關心，我現在沒有任何訴求，也暫時不想考慮轉學的事。”
“我只想安安靜靜陪著孩子，先讓她情緒慢慢平復下來，走出心理陰影，其他所有事情，我都想之後再說。”
孫聖听完，臉色一沉，但也沒有強行再勸說︰
“我完全理解，孩子的身心健康永遠是第一位的。”
“工作方面你不用操心，我現在直接聯系市婦聯，以市委名義給你批兩周全額帶薪休假，你安心在家陪護孩子，好好做心理疏導。”
“後續不管是孩子需要心理醫生，還是學校善後有任何難處，你隨時給我打電話，我隨時協調處理。”
“麻煩孫書記費心了。”孫雯低聲。
簡短寒暄過後，電話掛斷。
秦嵐全程站在一旁，听到了不少內容，總結下來就一句，孫聖出面想盡快解決事情。
然而問題的核心，校園霸凌，孫聖是只字未提。
孫聖這通看似貼心周全的慰問電話，從頭到尾都是圓滑的G場和稀泥。
第一反應都是解決出現問題的人和事。
而不是，解決問題。
良久。
秦嵐才上前，輕輕拍了拍孫雯顫抖的後背，聲音低沉又無奈，輕聲寬慰︰
“先帶孩子回家好好休息吧，好好陪著她，一切，慢慢來。”
“我……我會想辦法……”
秦嵐最後也無力地閉嘴了，她本來想說，想辦法幫趙小果的，但是，她已經市局和市委都跑了，依舊是這樣的結局。
高曉晨被開除，真的不是重點。
重點是誰給趙小果一個公道？
學校里，還有多少個趙小果？
隨後。
孫雯帶著趙小果離開。
秦嵐獨自佇立在校門口，一動未動。
不知不覺間，天色徹底暗沉下來，四下冷清蕭瑟。
晚風裹挾著涼意吹過來，吹不散她心底沉甸甸的郁結。
外頭的天黑了。
秦嵐覺得，她自己的心比這黑夜還要漆黑，不見半點光亮。
她奔波整整一天，從上到下求助無門。
身為副校長，連最基本的校園公平都守不住。
不知在風口站了多久。
口袋里的手機響起。
來電人是高啟蘭。
“嵐姐，還記得今晚咱們約好的飯局吧？我特意打電話提醒你一聲，我哥已經提前到餐廳等著了，主要還是想當面聊聊曉晨的事情，看能不能還有轉機。”
秦嵐閉著眼，長長吐出一口疲憊的濁氣，滿心無奈。
該來的總會來，該面對的終究躲不掉。
她壓下心底的萬般苦澀，輕聲應聲︰
“我知道了，我這邊收拾一下，半個小時之內準時到。”
掛斷電話。
秦嵐整理好紛亂的情緒，驅車趕往提前約定好的私房中餐廳。
往日和高啟蘭私下聚餐，二人總能閑話家常、舒緩壓力，可今晚秦嵐滿心都是校園風波的糟心事，全程心事重重。
倆人都絲毫沒有閑聊的興致，入座之後便沉默不語。
高啟強看著一臉倦容的秦嵐，率先開口，開門見山提起核心問題︰
“秦校長，一直很感謝你的照顧。”
“曉晨被學校下達開除通知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今天我也去學校求過郭主任，一分情面都沒給到。”
“事情到底卡在哪里，你實話跟我說說，我來想辦法。”
“孩子還小，我總歸想再給他一次機會。”
秦嵐抬眸，看著眼前一臉憔悴的高啟強，沒有隱瞞，如實道出校方明面的說辭︰
“目前三名受害女生，都指認高曉晨主動尋釁動手傷人，市局教育局已經直接介入督辦，上級明確下達指示，要求校方從嚴處置，必須開除高曉晨，校方也是迫于上級壓力執行決定。”
高啟強聞言，眉頭緊鎖，開口說出自己已經做好的補救︰
“我今天已經去醫院，和李娜母女達成和解，全額承擔所有醫療和醫美修復費用，也承諾登門當面賠禮道歉，對方已經同意不再追究我兒子的責任。”
高啟強說著，激動地拿出了手機，急得像個孩子。
著急想要撥通李娜和徐靜初的電話，證明他說得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