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靜靜听著他的回答,神色淡然,不露喜怒,心底也已摸清了孫連城的立場與心思。
他要的不是一份是非對錯的評判,而是孫連城的態度。
此刻答案也已清晰。
孫連城念及舊情、護住舊部,無意掀起風波、大開殺戒。
祁同偉端杯淺笑,不動聲色地收斂了試探的鋒芒。
“噢,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一句輕描淡寫的回應,看似沒有什麼態度,實則就是落下潛台詞。
丁義珍這人,能干、敢干,也敢貪。
貪了“億點點”而已。
但眼下時局,暫時不動。
祁同偉不動聲色,算是默認和支持了孫連城的態度。
隨後。
組織部長孫昊澤帶著孫連城逐一走完任職對接流程。
祁同偉返回省長辦公室。
他剛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身子落座,還未及喝口茶,門外便響起了一陣輕緩的敲門聲。
“進。”
祁同偉聲音沉穩。
秘書葉若若輕步走入辦公室,身姿端正,低聲匯報︰
“祁省長,原常務副省長呂越的秘書,趙梓 同志想見你。”
听到這個名字,祁同偉動作微頓,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詫異。
呂越已經正式調離漢東,脫離本省政務體系,按照官場慣例,貼身秘書要麼隨主官一同調任隨行,要麼提前另行安置。
絕無獨自留守的道理。
他心里隱隱生出幾分疑惑,一時猜不透對方來意。
短暫沉吟後,祁同偉淡淡點頭︰
“讓她進來吧。”
不多時。
葉若若引著趙梓 走入辦公室,隨後輕手輕腳帶上門。
趙梓 一身標準公職正裝,身姿挺拔、氣質干練,眉眼干淨利落,是省委秘書處出了名的業務能手。
她長期跟隨呂越,扎根省委大樓辦公,與祁同偉同處一個體系、一片樓宇。
平日上下樓、開會、報備時常踫面,算得上抬頭不見低頭見。
只是二人交集始終很淺,素來只有點頭之交。
見到了,也只是匆匆寒暄,從未有過私下深談。
在祁同偉的印象里,這是一個謹言慎行、恪守本分、執行力極強、從不多言多事的標準體制內骨干。
沉穩、克制,干練。
“趙秘書,請坐。”祁同偉神色平和,率先開口,語氣不疏不親。
“今日過來,是有公事?”
趙梓 卻沒有順勢落座,依舊筆直站在辦公桌前,神色肅穆,褪去了平日職場的溫和客套,語氣直白篤定,沒有半分迂回鋪墊。
“祁省長,我今日前來,並非個人來意,是呂越同志臨走前特意囑托,托我當面給您帶一句要緊話。”
這話一出,祁同偉眼底的從容瞬間褪去幾分,心頭一怔。
他與呂越,糾葛纏斗整整大半年。
派系博弈、人事拉扯,明爭暗斗,二人彼此制衡、互相牽制,心底各有芥蒂、互相嫌棄。
算得上實打實的對手。
如今呂越離場,本該抽身、不問漢東事,為何臨走前特意留下秘書,專程給自己傳話?
祁同偉一時摸不透對方心思,猜不透這是臨別示好、刻意提點,還是臨走不甘、刻意挖坑挑事。
他壓下心頭紛亂,抬手虛按,語氣放緩幾分︰
“坐吧,坐下慢慢說。”
趙梓 這才依言落座,只是姿態依舊緊繃,沒有半分松弛。
她落座的瞬間,下意識側頭掃了一眼緊閉的辦公室大門。
一副謹慎的姿態。
收回目光後,她直視祁同偉,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鄭重傳話。
“祁省長,實不相瞞,呂越同志臨走前特意把我留下,唯一的囑托,就是讓我務必當面轉告您一句忠告——”
“讓您務必小心陳六合,陳部長。”
短短一句話,音量不高,卻如同平地驚雷。
祁同偉瞳孔微縮,整個人愣了一下,這是真的有點懵了。
他腦中飛速復盤、快速梳理所有關聯信息,愈發百思不得其解。
陳六合是誰?
老牌水利系核心元老,深耕政壇多年,資歷深厚、根基穩固,性格沉穩內斂、行事低調穩妥。
如今年歲已高,臨近退居二線,本屆任期結束就淡出權力核心,素來不爭不搶、無欲無求,已沒有爭權奪勢的野心。
更關鍵的是,早在水利系尚未崩塌之前,陳六合便審時度勢,暗中抽身站隊,私下投靠了他祁同偉。
在祁同偉看來,陳六合就是個穩妥可控、人畜無害的老將,而且早已歸順。
可偏偏是落敗離場的呂越,在抽身的最後一刻,特意留下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警告。
祁同偉心底迷霧重重。
呂越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知曉隱秘內幕,臨走前真心提點、示好和解?
還是心有不甘、蓄意報復,臨死也要埋下一根暗刺。
挑撥離間、攪動人心?
讓他對自己人設防猜忌,讓漢東永無寧日?
一時間,無數揣測翻涌心頭。
真假難辨、利弊難分。
這真就是一個摸不著頭腦的騷操作。
一句臨別密語,在祁同偉心頭,籠罩上了一層深不見底的陰霾。
不得不說,這要是個計謀的話,還是挺成功的。
如果你不在意,它膈應著你,你要是在意,那就會心生嫌隙……
辦公室內氛圍凝滯。
那句“小心陳六合”的忠告沉沉壓在心頭,讓祁同偉心緒紛亂、百思無解。
這怕不是呂越的最後一計?
讓他們窩里斗?
他再殺回來?
他沉吟片刻,索性不再暗自揣測,抬眼直面趙梓 ,語氣帶著幾分不解,直言發問。
“趙秘書,這我就實在難以理解了。”
“呂省長專程讓你留話,僅僅只有這一句嗎?除此之外,可還有別的交代、別的隱情?”
他目光沉沉,緊緊鎖定對方,試圖從趙梓 的神色間捕捉到一絲半縷的破綻,拼湊出呂越真實的用意。
趙梓 輕輕搖頭,神色坦蕩又帶著幾分無奈,語氣篤定無比。
“祁省長,真的沒有了。”
“呂省長臨行趕赴機場,登機之前,只特意囑咐了我這一句話,再無半句多余交代、沒有半分補充。他只讓我務必留在漢東,擇機當面轉達給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