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心底寒意翻涌。
偏偏就在這緊繃的時刻，門外響起一陣規整的敲門聲。
“祁省長，陳六合部長前來拜訪，說是有事向您匯報工作。”
秘書葉若若的聲音清晰傳來，不高不低，精準砸在二人緊繃的神經上。
祁同偉與趙梓 身形同時一滯，下意識抬眼對視一瞬。
四目相觸的剎那，兩人眼底皆是一模一樣的緊繃與錯愕。
說曹操呢，曹操就到了？
時機巧合得離譜，離譜到透著一股刻意的詭異。
趙梓 心頭一緊，深知自己身份敏感、來意特殊，此刻與陳六合撞面極易滋生事端，當即利落起身，壓低聲音準備告辭。
“祁省長，那我先告辭，改日再來向您匯報。”
可祁同偉心念一轉，他抬手輕輕一擺，語氣沉穩鎮定，不動聲色攔住了趙梓 。
“不必走，你留在這。”
他眼底精光一閃，思慮通透︰
陳六合既然已經登門，想必就在走廊上了。
趙梓 此刻倉皇離場，反倒顯得心虛，極易勾起陳六合的疑心。
與其刻意回避、徒生嫌疑，不如大大方方、坦蕩示人，用合理由頭掩蓋一切，順勢靜觀其變。
祁同偉語氣從容，當場鋪墊好說辭，滴水不漏︰
“正好，我正要跟你聊秘書處的工作安排，幫你物色新的崗位出路。坐著等一會便是。”
趙梓 瞬間領會其中深意，知曉祁同偉是要借公開事由，遮掩此番私密傳話的真實目的。
她順勢穩住心神，輕輕點頭，依言重新落座，神色迅速恢復平靜，斂去所有心緒，不露半分破綻。
“好。”
祁同偉隨即揚聲朝外吩咐︰
“讓陳部長進來。”
葉若若應聲推門，將陳六合迎入辦公室。
陳六合身姿穩健，面容溫潤，自帶老牌老干部的沉穩氣度，看上去謙和恭順、毫無鋒芒。
可當他抬眼看清室內場景，瞥見端坐一側的趙梓 時，腳步下意識一頓，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明顯的探究。
他顯然沒料到，呂越剛剛調離，身為呂越貼身心腹的趙梓 ，會單獨出現在祁同偉的私人辦公室。
二人獨處密談？
短暫的愣神過後，陳六合迅速收斂異樣神色，壓下心底探究，掛上得體的淺笑，主動開口問候。
“祁省長，原來趙秘書也在。”
祁同偉神色平淡無波，不起絲毫波瀾，抬眸淡淡點頭，語氣自然隨意，仿佛眼前的會面只是尋常工作對接。
“陳部長坐。”
不等陳六合開口問詢，祁同偉率先主動拋出說辭，先一步敲定場景基調，掌握對話主動權，堵死所有猜疑空間。
“趙秘書今天來找我，是想主動申請崗位重新分配。”
“你也清楚，呂越同志已經正式調離漢東，趙梓 原本是專職秘書，呂越一走，她目前在省委秘書處臨時掛編，沒有具體分工。”
“她年輕能干、業務扎實，不想就此閑置，想讓我幫忙協調，重新安排合適的崗位工作。”
說到這里，祁同偉順勢將話題拋給陳六合，看似隨口問詢，實則暗藏試探。
“你是省里的老干部，經驗足、情況熟。”
“正好你來了，幫著參謀看看，目前省委、省府各位領導身邊，還有沒有空缺的專職秘書崗位？有沒有合適的調配方向？”
這番話堂堂正正、理由充分，完美解釋了趙梓 現身此處的緣由。
陳六合眼底的探究之色慢慢褪去，臉上笑意愈發謙和，姿態穩妥得體，連忙輕輕擺手，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謹慎。
“祁省長，這種人事調配的大事，我可不敢妄議。”
“一切都該听從省委、省政府的統一部署安排，我只是個老兵，不好胡亂置喙、隨意推薦。”
他態度謙卑，刻意拉開距離，不願沾手這樁看似尋常、實則敏感的人事調度。
祁同偉淡淡一笑，刻意放松氛圍，化解他的拘謹︰
“陳部長何必這麼上綱上線。”
“我就是隨口問問、听听你的建議，沒有讓你擔責、拍板的意思，不用這麼緊張。”
話已至此，陳六合也不再過度客套，收斂謙卑姿態，實話實說，句句貼合體制內規則，通透務實。
“祁省長，那我就說句實話。”
“目前省委、省府班子所有領導的專職秘書，崗位都是配齊定崗的，人員穩定、配合默契。”
“體制內秘書崗位最講究貼身信任、長期磨合，各位領導的貼身秘書，大多是自己長期培養、一手帶出來的老人，用著順手、知根知底。”
“貿然調換、中途換人，雙方都要重新磨合，反而影響工作效率，得不償失。我確實沒有合適的人選可以推薦。”
這番話，是實打實的實話，也是G場常態，也是體制內公開的潛規則。
專職秘書崗位，看似普通文職，實則是領導最貼身、最私密的核心助力。
經手無數機密工作、私人事務。
信任是唯一的基石。
像趙梓 這樣，曾跟隨一方大員、深度參與領導公私事務的貼身秘書，在前任主官調離後，很難再被其他高官接納重用。
這類干部，最終的歸宿大多固定︰
要麼留在機關處室打雜坐冷板凳，熬資歷、等退休。
更多的是下放地方基層，從零開始打拼，有能力、有機遇的，尚有翻身崛起的可能，但大多數，也就是沉寂基層。
想再重回核心圈層，基本是不可能的。
祁同偉心底也清楚，也讀懂了陳六合話里的深層分寸。
他緩緩點頭，順勢收尾，不再糾纏此事。
“你這麼一說，確實是這個道理，是我考慮不周了。”
“那這件事就暫且擱置，後續再議。”
說完，他轉頭看向身側的趙梓 ，語氣溫和，帶著安撫與期許，姿態坦蕩，盡顯上位者格局。
“趙秘書，你也不必灰心喪氣。你年紀輕、底子好、業務能力過硬，人生路還很長，選擇也多。”
“這樣，你回去之後，把自己的崗位訴求、工作意向、職業規劃，整理成一份正式書面報告遞交上來。“
“我親自幫你把關，結合你的能力與優勢，幫你妥善安排後續出路。”
這句話分量極重，相當于祁同偉當眾許諾，親自為趙梓 兜底鋪路了。
這也說明，祁同偉已經更傾向于相信她帶的那句話，是真心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