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客套了几句之后，赵阳便挂断了电话。他放下听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之所以用这么隐晦的方式通知赵玥，就是因为他知道，现在所有的电话都有可能被特高课监听。如果他在电话里直接说情报的事，后果不堪设想。
用吃饭作为借口，再正常不过，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赵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夜的风灌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吹散了房间里沉闷的空气。他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一轮残月挂在天上，散发着清冷的光芒。
飞天蜈蚣的情报已经获得，明天赵玥收到消息，一定会立刻通知组织。用不了多久，那个隐藏在地下党内部的毒瘤，就会被彻底铲除。
想到这里，赵阳的心里一阵轻松。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 四仰八叉地躺在吱呀作响的老式木床上，后背陷进晒得松软的棉絮里，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酸痛。
窗外的天色夜色浓郁，时不时会想起蟋蟀蛐蛐的叫声，他看着天花板，并没有睡意，脑子里像装了一台飞速运转的齿轮，把今晚所有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梳理了一遍又一遍。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今晚的收获固然巨大，可随之而来的任务也像一座座大山一样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首先是飞天蜈蚣。
虽然已经拿到了他的代号和职务，可这只是第一步。闸北区地下党工运委员这个身份，手下管着几十个工厂的工人联络点，人员错综复杂，想要悄无声息地把他揪出来，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且这个内鬼潜伏了这么久，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一旦察觉到风吹草动，肯定会立刻狗急跳墙，到时候不知道又会有多少同志牺牲。必须提醒赵玥和组织，排查的时候一定要万分小心，决不能打草惊蛇了。
其次是军统的那个内鬼。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飞天蜈蚣虽然藏得深，但至少已经露出了尾巴，可这个军统内鬼，至今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想要挖出此人，只能从万茜和李群身上下手，可这两个人都是老狐狸，想要从他们嘴里套出话来，谈何容易。
最紧迫的，还是那批海上运输的武器，三天后，就会运往前线了，留给自己的时间只剩下短短两天。
虽然今晚救了渡边蛮山，算是和日本海军搭上了线，可渡边蛮山作为海军陆战队的少佐，嘴肯定很严，想要从他嘴里套出具体的运输路线和时间，必须找一个完美的借口，不能有丝毫的破绽。
万一引起了他的怀疑，那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还有井川芽子。
明天还要亲自去她家送提神的药丸，这既是拉拢她的好机会，也是一次危险的试探。
这个女人心思缜密，观察力惊人，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她看出破绽。不过好在她现在一心想要拉拢自己，只要自己继续演好那个忠心耿耿、医术高明的赵神医，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说不定还能从她那里，套出一些关于特高课内部的情报。
最后是乔治司令官的女儿千代子。那个小姑娘的怪病，全世界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如果自己真的能治好她，那就能彻底获得乔治大郎的绝对信任，以后在上海行事，就会畅通无阻。
赵阳越想越头疼，忍不住用被子蒙住了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
“唉！任务可真多啊！我都成打工人了……”
别人当卧底，要么是单线联系，只负责一件事，要么是有整个团队配合。
可他倒好，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白天要当救死扶伤的赵神医，应付形形色色的病人和日本人；晚上要当潜伏的地下党，收集情报，执行任务；还要时不时地和76号的特务、特高课的间谍斗智斗勇。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没有，什么事都得自己亲力亲为。
“人家996还有个周末，我这是007全年无休啊……”赵阳欲哭无泪地在心里吐槽。
吐槽归吐槽，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任务，他一个都不能推。
他肩上扛着的，是无数同志的生命，是整个上海地下党的希望，是这片饱受战火蹂躏的土地的未来。
“没办法，谁让我能力越强，责任也就越大呢……”
赵阳自嘲地笑了笑，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浓浓的倦意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眼皮越来越重，像灌了铅一样。他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闻着被子上淡淡的阳光和药草混合的味道，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安稳的梦。
梦里没有枪声，没有血腥味，没有尔虞我诈的试探和杀戮。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父亲还在，母亲也在，一家人在院子里晒药材，熬汤药 。
妹妹赵玥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追着一只蝴蝶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整个小院。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不想醒来。
………………
“咚咚咚！”
急促而响亮的敲门声，像擂鼓一样，猛地把赵阳从睡梦中惊醒。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右手闪电般地摸向了枕头下的手枪，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直到门外传来了那个熟悉又清脆的声音，他才松了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枪。
“哥！快开门！哥！”
赵阳抬手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拿起床头的怀表看了一眼。
早上六点半。
他瞬间欲哭无泪，差点一头栽回床上。
“这丫头疯了吧！居然来这么早！”
他昨天晚上快两点才睡着，满打满算才睡了四五个半小时。现在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不过他很快就释然了。
飞天蜈蚣这个内鬼，已经让上海地下党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组织接连损失了七个交通站，二十多名同志牺牲，就连负责锄奸的行动队，都差点全军覆没。
苏婉清和东坡先生为此愁白了头，连续很久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赵玥作为地下党成员，每天看着一个个同志牺牲，心里早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
自己昨天那个“一起吃饭”的电话，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有重要情报传递。以赵玥那急性子，能等到天亮才过来，已经算是很有耐心了。
赵阳无奈地摇了摇头，套上一件外套，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浅蓝色布裙、扎着高马尾的纤细身影就像一阵风似的钻了进来。她反手“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飞快地插好了门栓，然后一把抓住赵阳的手腕，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和激动：“哥！你打电话给我，是不是知道内鬼的身份了？！”
赵玥的脸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得出来，她昨天晚上也根本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