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怯生生地抬眼看了赵阳一眼,大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受惊的小鹿,倒是很听话地没乱动,只是还忍不住时不时咳两声,震得小身子都跟着晃。
赵阳伸出三指,指腹轻轻搭在她腕间的寸关尺上,力道不轻不重,指尖时不时微微挪动,细细体察脉象的深浅虚实。
诊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小姑娘偶尔的轻咳声,还有妇人紧张得屏住呼吸的细微声响。
老王站在柜台边,也跟着揪着心,他跟着赵阳打理医馆这么久,也能看出这孩子病得不轻,寻常大夫怕是真的束手无策。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赵阳才收回手,又让小姑娘张嘴看了看舌苔,指尖轻轻拨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眼底脉络,这才拿起旁边的干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妇人的目光一直死死黏在他脸上,连眨眼都不敢,见他收手,立刻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带着破音的颤:“赵神医,我女儿……我女儿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还有的治吗?您说实话就行,我……我扛得住。”
赵阳抬眸看向她,语气平缓沉稳,字句清晰,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位太太,你不要急。你这孩子是先天禀赋不足,肺脾两虚,前阵子外感风邪没断根,缠绵日久损了气血,连带着心脉也弱了。寻常方子只知道止咳平喘,不治根本,反而越治越虚,所以医院才没什么好办法。这病旁人治不了,但我可以。”
话音刚落,妇人先是愣了足足两三秒,像是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随即巨大的狂喜猛地砸下来,她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捂着嘴差点哭出声,连连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孩子的手背上。
“太好了……太好了!小欣你听见了吗?赵神医说你的病能治好!咱们有救了,咱们娘俩终于有救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握着女儿的手一个劲地抖,小姑娘看着母亲哭,也伸出枯瘦的小手给她擦眼泪,细声细气地说:“娘不哭,小欣听话,吃药就好了。”
可高兴没片刻,妇人像是突然被现实拽了回来,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局促与难堪。
她攥着自己衣角那片磨得发白的布料,手指都攥得泛白,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吞吞吐吐地开口,声音越来越小,细得像蚊子叫:“赵神医……可、可我家实在没钱。我家男人前年在码头做工摔没了,就剩我们娘俩相依为命,平日里就靠我给人缝补浆洗挣几个铜板。之前为了给孩子看病,家里能卖的家当都卖光了,连住的房子都典了半间……如果、如果医疗费太贵的话,我……”
她说不下去了,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耸动,又是难堪又是心酸。
谁都想给孩子拼一条活路,可囊中羞涩,连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再大的希望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光亮,摸不着实处。
赵阳看着她这副模样,神色没半点变化,既没有鄙夷,也没有刻意的怜悯,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郑重:“无妨。药费你随意给点就可以了,要是实在手头紧,我免费给孩子治也没关系。治病救人本就是行医的本分,不必拿银钱当门槛。你不用担心,先把孩子的病养好要紧。”
这话一出,妇人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眼泪流得更凶了,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突然膝盖一弯,带着孩子就要往地上跪下去:“赵神医!您、您可真是活菩萨下凡啊!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娘俩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完……我给您磕头了!”
她这一跪来得突然,赵阳眼疾手快,连忙起身绕过诊桌,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手上微微用力就把人搀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太太快别这样,使不得。行医之人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好好给孩子养病就是谢我了,不必行此大礼。”
妇人被他扶着站都站不稳,眼泪擦了又流,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道谢,激动得都快站不住了。
旁边的老王也跟着上前劝:“是啊嫂子,我们东家人善心善,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就别客气了,先给孩子扎针抓药要紧。”
赵阳扶着她坐好,转身从诊桌旁的针囊里取出一套银针。银针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寒芒,他指尖捏着针尾,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看不清手法。
他先让小姑娘坐直身子,指尖在她后背肺俞、风门两处穴位轻轻一点,找准位置,银针捻转着刺入,深浅分毫不差,快得小姑娘都没来得及喊疼。
小姑娘刚开始还有点怕,咬着嘴唇攥着母亲的衣角,可针扎进去只有一点点酸麻胀感,并不疼,她也就慢慢放松下来。
赵阳手下不停,又在她膻中、足三里、太渊、关元几处穴位依次下针,每一针都稳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指尖捻针的力道恰到好处。
几针扎下去,不过片刻功夫,小姑娘原本急促的呼吸就慢慢平缓了下来,堵在喉咙里的哮鸣音也轻了许多,原本憋得泛青的小脸,渐渐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声跟母亲说:“娘,我不闷了……也不怎么想咳了,胸口不疼了。”
妇人看得眼睛都直了,伸手轻轻摸着女儿的后背,感受着她平稳下来的呼吸,又惊又喜,一个劲地念叨:“神了……真是神了……这才多大一会儿啊……”
又留针了一刻钟,赵阳才起针。他收针的动作同样利落,银针一根根收回针囊,整齐码好。
他转身走到柜台后,拿起狼毫笔铺开处方笺,笔尖蘸了墨,低头写起药方。笔下字迹俊逸舒展,每一味药的剂量都标得清清楚楚,黄芪、党参、炒白术、炙紫菀、川贝母、南沙参……君臣佐使,配伍严谨,是标本兼治、培元固本的路子。
写好方子,他递给老王,吩咐道:“老王,按这个方子抓七副药,每副药煎两次,早晚温服,煎的时候放三片姜、两枚大枣当药引。再包三盒我上月制的川贝梨膏,每天舀一勺温水冲开喝,润肺补脾的,孩子也容易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