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香啊!哥,你的厨艺真的越来越好了!”赵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咬一口,甜咸适中,肉质酥烂到一抿就脱骨,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比大酒楼的师傅做的还好吃!可惜了,上次苏姐姐没吃到你做的饭菜。”
“那还不简单。”赵阳给她盛了一碗鲜汤,放在她面前,汤面上飘着几片嫩笋,“反正做了这么多,我们也吃不完,等会儿你打包一份带回去,给你的苏姐姐也尝尝。就当替我谢谢她平时对你的照拂了。”
“真的吗?太好了!”赵玥一下子就乐了,连连点头,脸颊都鼓了起来,“苏姐姐平时对我可好了,教我好多东西,还总给我带西式点心吃。她要是吃到你做的菜,肯定特别开心!”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半句都没再提情报、特务、锄奸这些事,只聊着最普通的家常。
赵玥说医院里新来的西医医生脾气好,给小孩打针都有办法哄着,说护士小张下个月要结婚,喜糖都发到科室了;赵阳就说医馆里最近来了个咳喘多年的老病人,调理了半个月见了好,说老王新学了一味熟地黄的炮制方法,总掌握不好火候,天天蹲在药炉边琢磨。
饭菜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暖融融的,把外面的风雨、暗处的监视,都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一顿饭吃了将近半个钟头,赵玥吃得小肚子都微微圆了,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
她拿帕子擦了擦嘴,心里到底还是记挂着毒蛇的事,坐直了身子看着赵阳,语气放轻了些:“哥,我吃饱了,现在可以回医院了吧?再晚回去赶不上下班交接,容易惹人疑心。”
赵阳看了眼窗外的日头,光线正盛,确实到了该走的时辰。
他点了点头,起身去厨房拿了个朱漆食盒,把剩下的糖醋排骨和大半锅腌笃鲜都装了满满一盒,塞到她手里:“嗯,你去吧。记住,路上小心点,多留意身后有没有人跟踪,别抄偏僻的巷子走,顺着大马路走最稳妥。到了医院再找合适的机会联系苏婉清,别着急,万事以你自己的安全为先,知道吗?”
“我知道了,哥,你都叮嘱八百遍了。”赵玥抱着温乎乎的食盒,指尖都透着暖意,心里却有点发酸。
哥哥永远都是这样,什么事都把她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可他自己却待在最危险的漩涡中心,周旋在松本、井川这群豺狼虎豹之间,步步都如履薄冰,连一句委屈都不曾说过。
她走到小院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闩,又忽然转过身,定定地看着站在原地的赵阳。
阳光从门楣照进来,落在他月白的短衫上,明明还是那张温润平和的脸,她却总觉得哥哥肩上扛了太多东西,重得让人揪心。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有担心,有不舍,还有说不出口的牵挂,最后只化作一句轻轻的、沉甸甸的叮嘱:“哥,你自己也小心。”
就这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赵阳心里一软,冲她笑了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只是送妹妹出门上班:“放心吧,你哥心里有数。快去吧,路上骑车慢点,别慌慌张张的。”
赵玥用力点了点头,抱着食盒推开门走了出去。赵阳跟着走到医馆大门口,靠在黑漆门框上,看着她推出墙边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跨上去,浅蓝色的裙摆随着车轮轻轻晃着,顺着街道慢慢远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最后彻底消失在街角。
他站在原地又望了片刻,不动声色地扫过街角那两个盯梢的特务,确认他们没有跟着赵玥走的意思,才收回目光,转身轻轻掩上了医馆的门。
门内依旧是淡淡的药香,安稳沉静;门外却是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他轻轻吐了口气,眼底的温柔慢慢敛去,重新覆上了惯常的平和与深邃。毒蛇的事已经安排下去,只等地下党那边动手清理。
接下来,就该是下午的司令官府之行,还有那批牵动着整个华东战局的扶桑号军火了。
………………
法租界,仁济医院。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切进二楼的主任办公室,在水磨石地面投下一道又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桌角砚台里未干的松烟墨香,还有玻璃杯中半凉的大麦茶的清苦,安静得只剩墙上铜制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走着。
苏婉清穿着一身熨帖的白大褂,领口系得严整,袖口规规矩矩挽到小臂,半点掩不住底下婀娜的身段。
只是此刻那张素来清冷温婉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焦灼。她背着手在不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牛皮鞋尖落在地面上,发出细碎又急促的声响,走几步就顿一顿,下意识抬眼望向窗边的方向,眉峰拧成了一个浅浅的结。
她已经在这屋里转了快半个钟头了。
从赵玥中午请假,说去日租界找哥哥吃午饭开始,她这颗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没放下来过。
日租界是什么地方?
特高课、76号的特务遍地都是,街面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风吹草动都能惊起一片腥风血雨。
赵玥年纪轻,又是医院地下党联络点的核心成员,虽说有个哥哥赵阳在日租界开医馆,名头响亮,连日本高官都要给几分薄面,可刀枪无眼,特务们行事从来只讲疑心不讲道理。
真要是被谁盯上,借题发挥盘查起来,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这丫头,怎么还不回来……”
苏婉清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撩开半幅素色窗帘,只露出一条细缝,目光顺着医院大门的方向往街面上望。
马路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夫叮铃铃摇着铃跑过,电车拖着空中的电线哐当哐当驶过,报童举着报纸沿街吆喝,熙熙攘攘全是陌生的面孔,偏就看不见那道熟悉的、骑着二八大杠的浅蓝色身影。
她指尖微微收紧,棉麻窗帘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心里忍不住开始往坏处想。
会不会是路上被76号的特务拦下盘查了?还是赵阳的医馆出了什么变故?
可转念一想,她又立刻摇头,在心里反复自我安抚。
不会的。
赵阳不是普通人,医术精湛,连乔治大郎都对他礼遇有加,特高课那帮人就算疑心再重,没凭没据也不敢动他的妹妹。
76号的人更是精得像鬼,谁不知道赵神医是日本将军府上的座上宾,巴结都来不及,哪敢主动招惹。
这么想着,心里的慌意稍稍压下去一点,可另一个念头,又悄无声息地冒了上来,让她觉得十分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