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苏姐姐果然看出来了。
她就知道，苏婉清心思这么细，前几次情报传得悄无声息却次次精准，对方不可能不起疑心。
从内鬼张子毅，到76号抓捕名单的提前预警，每一次都绕不开自己，绕不开日租界的赵氏医馆，苏姐姐这么聪明，恐怕早就猜到背后和哥哥有关了。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既有点担心哥哥的身份就此暴露，平白给他添了风险，又清楚这件事干系重大，容不得半分拖延。
毒蛇藏在组织内部这么久，害死了那么多并肩作战的同志，多拖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说不定下一个泄露的行动，又会有人牺牲。
几秒钟的功夫，赵玥心里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慌乱，抬起头时，脸上的稚气和娇憨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郑重与紧绷。
她没立刻答话，而是轻手轻脚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走廊里只有远处传来的护士脚步声，没人在门外逗留，这才指尖扣住铜制锁扣，“咔嗒”一声轻轻反锁了房门。
做完这些，她还不放心，又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楼下院子里扫了一圈。午后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几个护士抱着病历夹沿着走廊匆匆走过，树荫下坐着两个晒太阳的轻症病人，没有任何形迹可疑的身影，也没有特高课特务那种带着审视的目光。
她这才放下窗帘，折回到办公桌旁。
她俯下身，半个身子凑到办公桌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贴在苏婉清耳边，一字一顿地说：“苏姐姐，我查到毒蛇的真实身份了。他是特高课副课长松本健一安插在我们内部的暗线，已经潜伏了整整三年，一直都是单线联系，连特高课内部都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存在，他就是沪西区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张海生。”
“什么？！”
苏婉清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抬起头，原本搭在桌面上的手骤然攥紧，骨节都泛了白。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声音都忘了压低，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赶紧用手背捂住嘴，压着嗓子，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张海生？组织部副部长？”
这个答案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像一道惊雷直接在耳边炸开，震得她脑子都嗡嗡作响。
谁都知道，组织部副部长手握全区的党员档案、所有秘密联络点的分布，甚至连各行动队的人员配置、潜伏人员的掩护身份都一清二楚，几乎掌握着沪西区委半条命根子。
这样的核心高层，居然是日本人埋了三年的钉子？
难怪！难怪去年冬天区委三次转移安全屋，次次都差点被特高课堵个正着，最后一次甚至牺牲了三名负责断后的同志；难怪上个月策划的码头锄奸行动，明明保密级别极高，只有区委核心几个人知道，出发前却突然撞见76号的埋伏，折损了两名骨干队员；难怪每次刚制定好的行动计划，敌人就像提前长了眼睛一样，布好天罗地网等着他们往里钻。
原来根子居然烂在了最核心的地方。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窜上来，苏婉清后背都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定了定神，指尖微微颤抖着端起桌上半杯凉掉的大麦茶喝了一口，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震惊与怒火。
她抬眼看向赵玥，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每一个字都敲得很重：“玥玥，这件事非同小可，牵扯到整个沪西区委的安危，你确定吗？情报来源绝对可靠吗？”
“千真万确。”赵玥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没有半分闪躲，语气笃定得没有一丝犹豫，“苏姐姐，我敢拿性命担保，这个消息绝对没错。是松本健一亲口漏出来的，张海生是他手里最看重的王牌，埋了三年才敢慢慢启用，之前的好几次行动泄密，都是他传出去的消息。”
苏婉清看着她眼里的认真，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散了。
她太了解赵玥了，这姑娘看着跳脱娇憨，大事上从来不含糊，绝不会在这种要命的事情上开玩笑。
更何况，这个情报的源头，十有八九是她哥哥赵阳。
前几次的关键情报，她就隐隐有猜测。能从特高课核心层拿到这么机密的消息，还能通过赵玥悄无声息地传出来，整个上海滩除了那位在日本高层里左右逢源、连松本健一和井川芽子都要争相拉拢的赵神医，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她从前还拿不准赵阳的立场，坊间流言四起，都说他是汉奸，是日本人的御用郎中，靠着给鬼子看病发国难财。
可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次次都精准地帮组织避过灭顶之灾，这绝不可能是偶然。
赵阳绝对不是汉奸。
他要么是军统埋在日租界的深水暗棋，要么就是和自己一样，是组织潜伏在敌人心脏的同志。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是站在抗日这一边的，是在暗处并肩作战的自己人。
想到这里，苏婉清心里反倒踏实了。上海滩藏龙卧虎，有人在最危险的地方顶着骂名默默做事，总归是幸事。至于身份，对方不愿意挑明，自然有他的顾虑和难处，自己又何必追根究底，平白给人添风险？有些默契，藏在心里就够了。
赵玥见她半天不说话，只是眉头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心里反倒有点打鼓。她咬了咬下唇，迟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试探和不安：“苏姐姐……你怎么都不问问我，这情报到底是从哪来的？你就不怕……是我听错了，或者消息有假吗？”
她本来都做好了被反复追问的准备，甚至想好了说辞，只说是偶然在医馆听来的，尽量不把哥哥牵扯进来。
可苏婉清居然半句都没多问，这反倒让她心里没底了，既怕对方不信误了大事，又怕对方深究下去，把哥哥暴露在危险里。
苏婉清闻言，抬眼看向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她伸出手，拍了拍赵玥的肩膀，力道温和却带着稳稳的力量，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信任：“傻丫头，我相信你这个人，自然就信你带回来的消息。”
她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通透和体谅，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你能冒着风险把消息传出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情报来源我不会问，也不会让任何人去查。你放心，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保证，绝不会牵连到你，更不会牵连到……你身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