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川芽子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她在上海见过不少有名的中医施针,却从没见过这么快、这么准的手法,几十枚针扎下去,小姑娘全程安安静静,还能小声哼着童谣,半点痛感都没有。
她看着赵阳低垂的眉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平日里她见惯了他在宴席上周旋应酬、温润浅笑的模样,也见过他面对特高课试探时从容不迫的样子,可此刻看他全心投入治病的模样,反倒觉得更有吸引力。
那样沉稳、那样可靠,仿佛天塌下来他都有办法解决。她心里像揣了团温软的棉花,甜丝丝的,越发觉得自己眼光没错,这样有本事、又对自己上心的男人,全上海滩都找不出第二个。
或许能和这个男人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坏事。
之前的时候,井川芽子只想利用赵阳上位,坐稳特高课课长的位置。
可现在。似乎对这个男人,有一点点动情了。
“递三寸长针。”
赵阳的声音忽然响起,拉回了她飘远的思绪。
井川芽子猛地回神,连忙从托盘里挑出最长的那支银针递过去,指尖不小心擦过赵阳的指腹,微凉的触感让她心里一跳,像被火星烫了一下,连忙收回手,耳尖悄悄泛起了热意。
赵阳像是全然没察觉一般,接过银针,看准穴位,手腕微沉,银针稳稳扎入肌理。
就这么一枚枚递、一枚枚扎,两人配合得渐渐默契起来,到后来井川芽子甚至不用等他开口,只看他眼神扫向哪个位置,就知道该递多长的针、该递沾好药膏的棉片,动作越来越顺手,连呼吸都跟着他的节奏慢了下来。
不到半个小时,千代子的身上就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从肩颈到小腿,银光点点,活脱脱像个小刺猬。
小姑娘却半点都不害怕,还费力地抬了抬胳膊,看着上面的银针笑嘻嘻地说:“赵哥哥,你扎针真的一点都不疼,比军部医院的护士姐姐打针好多了。她们打针可疼了,我每次都要哭。”
赵阳直起身,抬手用袖口抹了抹额角的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长时间保持高度专注的施针状态,即便对他而言也不算轻松,额前的碎发沾了点湿意,贴在光洁的额角,反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乔治大郎正站在走廊不远处背着手等着,见门开了立刻快步走过来,眼里满是关切。
“乔治将军,施针完成了。”赵阳的声音带着点微哑的疲惫,却依旧清晰沉稳,“银针要留半个小时,等气血走通、药力渗透了再取,效果最好。我已经把后续要换的草药都配好了,一共七副,都装在黄纸药包里。您让下人煎的时候,先加三碗清水,大火煎一个时辰,熬到水剩一半,再转小火焖半个时辰,最后收出小半碗浓汁,早晚各温服一次,别放凉了喝,伤脾胃。”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几句忌口的细节,语气细致周到:“服药期间,别让千代子吃鱼虾海鲜,也别碰辛辣油腻的东西。多喝点小米粥、山药粥,吃点新鲜的青菜,补气血,对皮肤长新肉有好处。”
“好!好!我都记下了!”乔治大郎连连点头,连忙回身示意身后的管家把药包接过去收好,又对着赵阳满脸感激,语气恳切,“辛苦赵桑了,快,快下楼去客厅歇着。厨房刚冰好的宇治茶和樱花和果子,您尝尝鲜。这半个时辰也不急,您先歇歇脚,缓口气。”
“也好。”赵阳微微颔首,回头看了一眼乖乖躺着、还冲他挥了挥手的千代子,又侧过脸看向井川芽子,眼神示意她一起走。
井川芽子立刻会意,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沿着铺着猩红地毯的走廊往楼梯口走。
木质楼梯踩上去悄无声息,软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下到楼梯转角处,四周再无旁人,井川芽子忽然停下脚步,轻轻伸出手,指尖先是小心翼翼勾住了赵阳的长衫衣袖,随即又大胆了些,掌心覆上去,牢牢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带着点薄汗,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毫不掩饰的真切谢意:“赵君,刚刚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特意让我进去帮忙,乔治将军也不会……不会对我另眼相看。”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天能踏进那间治疗室,看似只是搭个手的小事,实则是赵阳当着乔治大郎的面,给了她一个“身边人”的名分。
这份体面、这份靠山,比她在特高课立十个功劳都管用。
从今往后,乔治大郎肯定会对她格外重视,委以重用,她算是获得了一个大靠山。
赵阳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走廊壁灯暖黄的光晕落在她脸上,冲淡了平日里刻在眉眼间的冷厉与杀伐气,添了几分难得的柔意。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自然又亲昵,语气带着低低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丫头,我们之间,还用说谢吗?”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耳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郑重的力道,一字一句落在她耳边:“你是我心爱的女人,我不对你好,对谁好?你放心,等再过些日子,局势稳一点,我就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以后有我在,不管是特高课还是军部,没人敢再给你脸色看。”
温热的话语裹着淡淡的草药香钻进耳朵里,井川芽子的脸颊瞬间泛起一片绯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下颌。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扬,平日里那双总是淬着冷意、看犯人时像冰刀子的眼睛,此刻软得像一汪春水,完完全全是一副陷入热恋的小女儿情态。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指尖攥着赵阳的衣角,娇嗔般地小声道:“谁要嫁给你了……油嘴滑舌。”
话虽这么说,握着他的手却反而收紧了些,指节都微微泛白。她心里甜丝丝的,又带着点隐秘的骄傲。
若是让特高课那些下属看见他们素来冷酷狠戾、杀人不眨眼的井川课长,居然会露出这般娇羞模样,怕是要惊得下巴都砸在脚面上。
谁能想到,那个在刑场上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女魔头,会在一个龙国男人面前,软成这副样子。
赵阳看着她这副情态,眼底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冷意,快得像错觉。面上却笑得更温柔了,牵着她的手慢慢往楼下走,脚步放得很慢,像是真的沉浸在这片刻的温情里。
楼下客厅飘来的茶香与点心甜香顺着楼梯往上涌,暖融融裹住两人,却暖不透他心底分毫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