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是他安插在地下黨內部最重要的棋子,是他如今手里最大的一張王牌。
為了收買拉攏毒蛇,甚至為了給他提升地位,松本健一花了很長時間,動用了大量的資源和人脈,甚至不惜提供真情報給對方。
毒蛇也不負他的期望,在地下黨內部潛伏了這麼久,一步一步獲得了地下黨的信任,接觸到了越來越多核心機密,傳遞出了大量有價值的情報。
光是過去半年里,毒蛇傳回來的情報就讓特高課成功破壞了地下黨三次秘密會議,逮捕了十多名地下黨核心成員,繳獲了多台秘密電台和大量文件。
就在上個月,毒蛇還傳回消息,說他有機會接觸到上海地下黨書記的行蹤,只要再給他一點時間,他就能摸清那個老家伙的活動規律和藏身地點。
這個消息讓松本健一興奮得一夜沒睡,甚至已經在心里盤算好了,只要毒蛇能提供確切的地址,他就立即出動全部力量,一舉將上海地下黨高層全部逮捕,把上海整個地下黨組織一網打盡。
到那時候,他就是整個華中派遣軍最大的功臣,別說區區一個特高課課長的位置,哪怕現在這個位置是井川芽子那個賤女人坐著,但只要他能抓住上海地下黨書記,別說一個課長,就算是調回本土,進入軍部情報本部擔任要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到時候怎麼在軍部的慶功宴上發言,怎麼在那些曾經看不起他出身的大佬面前揚眉吐氣。
可現在,這一切美好的計劃,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擊得粉碎。
毒蛇暴露了。
毒蛇死了。
他花了這麼長時間、投入無數心血培養的王牌間諜,就這麼沒了。就像他辛辛苦苦種了一棵果樹,澆水施肥修剪,眼看著果實就要成熟了,一夜之間卻被人連根拔起,所有的心血全部付諸東流。
“這個……”石井合夫被松本健一的反應嚇得後退了半步,腳後跟踫到了剛才滾落的那支鉛筆,鉛筆在木地板上滾動了一小段距離,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吞吞吐吐地說道,“屬下也不知道具體是怎麼回事。昨晚上毒蛇突然被地下黨的人抓了,肯定被審問過。今天早上,他的尸體在黃浦江上被發現,身上全都是鞭痕,血肉模糊,死狀極其淒慘。至于他是如何暴露的……屬下也想不明白!”
說完,他低下了頭,不敢再看松本健一的眼楮。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看著那些從茶杯里濺出來的茶水在地板上緩緩流淌,形成了一道細長的水痕。
水痕反射著窗外的陽光,在他的眼鏡片上投下一道晃動的光影。
松本健一緩緩地坐回椅子上,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塊巨大的石頭壓住了,每一次呼吸都變得艱難而沉重。
他的心髒砰砰地跳著,跳得又快又猛,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一樣。
松本健一閉上眼楮,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多年的特工生涯教會了他一個道理,越是憤怒的時候,越要保持冷靜。憤怒會讓人失去理智,而失去理智,就會做出錯誤的判斷,犯下致命的錯誤。
他見過太多人因為一時沖動而毀掉了整個行動,甚至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他不能犯錯。
尤其是在這個時候。
幾秒鐘後,他重新睜開眼楮,眼神里的憤怒和震驚漸漸被一種冷靜的、審視的、充滿算計的光芒所取代。那種光芒像是一條毒蛇的眼楮,冰冷、銳利、不帶任何感情,只是在冷靜地分析著眼前的局勢,尋找著可以利用的機會和可以攻擊的弱點。
“不應該啊。”松本健一皺著眉頭,自言自語地分析道,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語氣里的憤怒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帶著幾分困惑的思索,“毒蛇都潛伏這麼久了,一直做得很好,從來沒有露出過任何破綻。如今他處于靜默狀態,又沒有傳遞情報,不應該莫名其妙暴露才對。地下黨再厲害,也沒有天眼通,怎麼可能在這種時候突然發現他的身份?”
他說的是事實。
毒蛇的身份偽裝得極好,從檔案材料到社會關系,從日常言行到生活習慣,每一個細節都經過精心設計和反復核驗,絕對沒有任何問題。
而且毒蛇本身也是個極為謹慎小心的人,在地下黨內部潛伏這麼久,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引人懷疑的事情。
甚至為了獲取地下黨的信任,還主動參與過幾次針對日本人的破壞行動,親手炸毀過日本人控制的倉庫和車輛,當然,那些行動都是在松本健一的默許和配合下進行的,炸毀的倉庫是空的,燒毀的車輛是報廢的,但表面上看,毒蛇確實為地下黨立了不少功勞。
這樣一個偽裝得天衣無縫、行事滴水不漏的間諜,怎麼可能說暴露就暴露?
而且還是一夜之間就被抓、被審、被殺,整個過程干淨利落,一點反應時間都沒給毒蛇留下。
這不像是一次偶然的暴露,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清除行動。
這太不正常了。
石井合夫站在辦公桌前,猶豫了一下,張了張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的嘴唇動了動,到嘴邊的話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松本健一注意到了他的表情,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有屁快放!我們兩人之間,難道還有什麼話不可以說嗎?”
他的語氣很沖,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煩躁和怒意。他了解石井合夫,這個助手平日里說話做事都很干脆利落,只有在想說,又不敢說的時候才會露出這種吞吞吐吐的表情。
“這個……”石井合夫又猶豫了一下,然後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往前湊近半步,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像是害怕被人偷听似的。
他的目光在門上停留了兩三秒鐘,確認房門確實鎖好了,才慢慢地轉回頭。
然後他才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極其謹慎的語氣說道,聲音低得幾乎像是在耳語︰“課長,你說……會不會是井川芽子干的?”
一听這話,松本健一的眉頭猛地擰緊了,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那幾道皺紋在眉心處匯聚在一起,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用力捏了一把。
他盯著石井合夫,目光變得銳利而深沉,像是在審視什麼可疑的線索,又像是在權衡某種危險的猜測。
“你繼續說!”
松本健一催促道,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打著,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頻率比平時快了許多,暴露了他內心的焦躁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