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人约莫四十二三岁,身形微微发福,但依旧保持着商人特有的那种富态与体面。他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可鉴,露出饱满的额头。脸盘方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细长而精明,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翘,带着一股子生意人特有的和气。
他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牛皮公文包,包身鼓鼓囊囊,边角包着黄铜护皮,一看就是用了多年却保养极好的物件。
他整了整衣襟,又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这才抬眼朝码头的方向望去。
紧跟着从车后座另一侧下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年纪,穿一件月白色碎花旗袍,外套一件浅灰色短呢大衣,脚上是一双白色高跟皮鞋。她身材匀称,面容姣好,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封面的文件夹,下车后小跑着绕到男人身侧,微微欠着身子,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浅笑。
此人,正是林氏船行的经理,林伯清。
而那个跟在他身边、替他捧文件夹的女秘书,叫周巧云,是林伯清两个月前从一家英资洋行挖过来的。人长得漂亮,脑子也灵光,尤其擅长交际应酬,许多林伯清不方便出面的事情,都是由她从中周旋。
至于那名黑衣保镖,则叫刘武,是林伯清花重金从青帮里挖来的狠角色,据说早年练过几年通臂拳,后来又在上海滩混过多年,手底下有过人命,手脚极为利索。
自从林伯清暗中替日本人办差之后,便几乎与他形影不离。
林伯清刚下车,码头方向便有六七个人快步迎了上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褂,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两截肉墩墩的小臂。
此人叫郑守财,是林氏船行在十六铺码头这边的货物经理,专门负责清点收发货物,手底下管着一群卸货的工头。他远远看见林伯清的车停下,便连忙招呼身后几个管事的迎了过来。
“林总,您来了!快快请,快快请!这一路上辛苦了!”
郑守财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林伯清面前,微微弯着腰,满脸堆笑,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想要去接林伯清手里的公文包。
林伯清摆摆手,没有把包递给他,只是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冷不热:“货都到了?”
“到了到了!全都到了!刚刚靠的岸,还没来得及卸完。您看,这是货物清单。”郑守财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本子,双手递了过去。
林伯清接过清单,打开扫了一眼,目光在几个数字上稍作停留,然后微微点头:“还是先过去清点货物再说。这单货不同以往,一点都马虎不得。”
“是是是!林总说的是!码头风大,您当心脚下。”郑守财点头哈腰,连忙让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伯清不再多言,将清单夹进公文包里,然后迈步朝码头货船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背挺得笔直,皮鞋踏在砂石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咯吱”声。
郑守财带着几个管事连忙跟了上去,脸上始终挂着讨好的笑容。周巧云捧着文件夹跟在林伯清身侧,高跟鞋踩在地上,声音清脆,像小鸟啄食一样。刘武则落在最后,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像一头警觉的猎犬。
码头上的人见林伯清来了,纷纷让到两旁。几个正在卸货的工头也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地朝他点头哈腰。
林伯清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但目光始终落在江边那几艘满载货物的驳船上。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底暗暗盘算着。
这批货是昨天傍晚到的吴淞口,今天一早才转到十六铺码头。表面上看,船上装的是从苏北运来的棉花、粮食和桐油,可实际上,船舱最底层藏着一批无缝钢管和医疗物资。
这些东西,都是日本人要的。尤其是那几十箱盘尼西林,在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价比黄金,甚至比黄金还金贵。
按照约定,今晚八点,等码头上的工人散得差不多了,他会安排几个心腹,把藏在货舱底层的特殊物资偷偷卸下来,再转运到一条挂着日本商社旗号的小火轮上。负责接应的关谷虹次郎会在江心等着。
林伯清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一年前,他就通过一个日本商社的经理搭上了关谷虹次郎。此人表面上是华中派遣军后勤部的一名少佐,负责物资采购与运输,实际上还掌握着不少见不得光的渠道。
林伯清与他合作之后,表面上依旧经营着自己的船行,做着合法的运输生意。暗地里,却把一船又一船的军火、药品、粮食,甚至有时候还有整箱整箱的电台零件,从苏北、皖南、浙东等地运往日军控制区。
这一年多来,他替日本人运送过多少物资,自己都记不太清了。他只知道自己的银行户头上多了一串又一串的数字,他在法租界置办了三处房产,在英租界买了两个铺面,还在乡下买了一百多亩良田。
前阵子,他刚托人从香港买了一块瑞士金表,给新娶的三姨太戴上了。
每一次运输,都顺风顺水,从来没有出现过问题。
林伯清对此一直颇为自得。他觉得自己精明,懂得审时度势。眼下这世道,日本人兵强马壮,国府节节败退,跟着日本人干,才能保住荣华富贵。
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抗日分子,在他看来,不过是些不识时务的蠢货罢了。等天下定了,谁还管你过去是黑是白?有钱有势,才是真本事。
他正想着,已经走到了码头边。一艘驳船的跳板搭在岸上,随着波浪上下起伏。几个工人正抬着一只大木箱从船上下来,箱子上贴着“桐油”字样,用铁皮条牢牢箍着。
“林总,这就是第三号船。您看,从苏北运来的棉花和粮食都在这条船上。桐油在后面的五号船,另外还有一批杂货在那边……”郑守财指着江面上的船只,絮絮叨叨地介绍着。
林伯清没有急着说话。他走到跳板前,低头看了看船舱,又抬头扫了一眼码头四周,然后不动声色地朝郑守财使了个眼色。
郑守财会意,连忙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林总放心,底下的货我亲自盯着,用草垫子盖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出任何问题。等天黑了,工人们散了,咱们再动手。”
林伯清满意地点了点头,低声说:“今晚八点,关谷太君的人会来接应。你把人手安排好,嘴巴都给我闭紧一点。事后每人多发三块大洋,但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别怪我不讲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