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刚忍不住道:“清泉浴室那个地方我知道,在静安寺那边,属公共租界。那边巡捕多,岗哨密,出入主要路口都有搜查。我们的家伙事,根本没办法带过去。没有枪的话,我们根本……”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赤手空拳去对付十二个持枪的敌人,跟送死没有分别。再好的身手,也快不过子弹。再快的刀,也够不到几十步外的枪口。
“是呀,必须要有枪才行。”陈忠也低声附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蹲在墙边,把一根草茎放在嘴里嚼着,嚼几下又吐出来,显出内心的烦躁。
“没有枪,这仗没法打。”刘长发也开了口,声音很低,但语气很硬,像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吵什么!”张涛回头瞪了他们一眼,沉声道,“大家都听孤狼的。他既然制定了计划,就肯定有办法。你们急什么!”
张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队长的威严。他在这些人中显然是有威望的,话一出口,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王刚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陈忠也把嘴里的草茎吐掉了,不再吭声。
赵阳看着张涛,暗暗点头。这人确实有领导能力,稳重、果断,关键时刻能压得住人,看来让他当临时队长没有看错。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那纸不大,但对折了好几道,打开后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标注。
赵阳将纸递向张涛:“详细计划都在这上面。武器装备你们不用管,我会想办法带进去。八点四十五左右,你们分成两人一组,去上面三个不同的地方取枪,然后按照计划进行暗杀和撤退。”
张涛双手接过计划书,像接一份圣旨般小心。那纸面上还带着赵阳的体温,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太真切,但张涛能感觉到上面的每一个标记都画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甚至把纸都划出了凹痕。
赵阳顿了顿,目光从六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张涛身上。
“张涛。”
“属下在!”张涛立即挺胸应道,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柱。
“我命令你为临时队长,带领他们分为三个小组,两人一组,熟悉计划内容,然后去踩点。记住了,赵四海来清泉浴室之后,夏东凯他们也会来。这些人都是76号的专业特工,受过反侦查训练,你们小心别被发现,暗中查清楚他们的位置。到时候,咱们来个反包围,把夏东凯和赵四海一块端了。”
“是,我知道了。”张涛重重地点头,握着计划书的手青筋微微鼓起。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孤狼放心,这六个人都是跟着我从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我活着,他们就活着;我死了,他们也会把任务完成。”
他这话说得极重,像是用命在作保。
赵阳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信任,也有嘱托。然后他慢慢站起了身。
他的身形依旧佝偻,站起来时还用那根木棍在地上点了一下,整个人看上去仍是那副潦倒模样。但就在他直起腰的那一瞬,众人突然感觉他的身体好像比刚才高了一些,宽了一些,气势也变了,总之这个“乞丐”身上忽然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暗室里出鞘的半截刀,虽不露光,却锋利无比。
“那好,我就先走了。”他道,提着木棍朝门口走去。
王刚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孤狼,那你呢?你会不会参与行动?”
赵阳的脚在门槛上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回了两个字:“会。”
然后他便跨出了门槛,身影三拐两拐,消失在了断墙和杂草之间。那根木棍点在地上的声音先是一下一下,清晰可闻,后来便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完全融入了风声里。
屋里六人静了片刻。张涛率先打破沉默。他低声道:“好了好了,都收敛心神,立刻熟悉计划,然后分组,前往清泉浴室踩点。记住,路上小心,76号这次动了真格的,谁都不许出岔子。”
他打开计划书,其余五人立刻围了上来。一束夕阳从破屋顶漏下,正好照在那张纸面上。
纸上画着清泉浴室周边的街道图,精确到每一条巷子、每一个铺面。三处取枪地点用红笔标着醒目的圆圈,埋伏位置用蓝笔打了叉,火力交叉点用虚线连接,撤退路线用绿色箭头标出。
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连几个关键位置的街灯位置、垃圾桶摆放、黄包车常停的点了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几人凑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看这里,取枪地点一共有三处。第一处在福来茶馆后巷的垃圾桶旁;第二处在兴隆烟杂店后面的防火巷里;第三处在清泉浴室斜对面那堵矮墙的杂草……”张涛用手指着图纸,低声向大家解释,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点在最关键的地方。
六人围成一圈,头凑在一起,像一群在废墟中密谋的幽灵。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把墙角几片枯叶吹得滴溜溜转。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张涛低沉的声音在破屋子里回响。
…………
时间流逝!
太阳终是沉了下去,暮色像潮水一般漫上来,把整座城市慢慢吞没。天边的最后一点红光彻底消失之后,上海滩便堕入了夜的怀抱。
街市上反而比白天更热闹了些,下了班的职员夹着皮包匆匆走过,出来纳凉的女人摇着蒲扇坐在弄堂口,报童抱着最后几份晚报在人群里穿梭,叫着卖报卖报……
到了晚上六点、七点,
天边的余晖已经散尽,夜色如墨。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黄的、白的光晕交织在一起,把地面照得斑斑驳驳。行人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像一帧帧旧电影里的画面。
清泉浴室门口的黑底金字招牌在灯光下反着油腻腻的光。门口的两级青石台阶被人踩得发亮,像抹了一层油。门檐下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里面的灯泡时亮时暗,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进出的人虽然不算多,但也从未断过。有穿着长衫的商人,大腹便便,进门时还在跟同伴谈着生意;有短打装扮的帮会人物,三三两两,互相递着烟,谈笑声粗野豪放;也有夹着皮包、行色匆匆的小职员,低着头,快步进去,像要洗去一身的疲惫。
每来一个客人,门口那两扇厚重的木门便会被推开,里面涌出一股混合着肥皂和热水的潮气,带着一种昏昏欲睡的惬意。门里隐约传来跑堂伙计的吆喝声,还有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啪嗒”声。
街道上,黄包车来来往往。
车夫的铃铛声和脚步声响成一片,车轴转动时“吱呀吱呀”的声响像一首永不终结的夜曲。路边的烟摊、小吃摊还未收摊,摊主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着。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炉子上的铁锅冒着白气,茶叶蛋的香味混着五香八角的气息在晚风中散开。
一个卖炒栗子的汉子挥着铁铲,黑亮亮的栗子在铁锅里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几个孩子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嘴里咬着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