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清泉浴室正门的街道上,多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一个老太太从东边慢慢走来。她年过六七十的模样,枯瘦如柴,身穿一件灰蓝色的旧布衣裳,袖口脱着线,裤脚沾了几块干了的泥点子。头上顶着一顶打了补丁的黑布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两鬓花白的碎发和一双深陷的眼窝。
她的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颤颤巍巍,仿佛风再大一点就能把她吹倒在地。左手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竹杖底端已经裂了,像一朵开败的花。右手提着一个盖着白布的竹篮,篮子里似乎是空的,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晃。
而此人正是鬼婆。
她走得很慢,竹杖点在地上,发出单调而规律的“笃、笃”声。那声音不响,却穿透了街上的喧嚣,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她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踩在地上能感觉到石子的棱角,但她像是习惯了,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混在夜行的人流中,任谁看上一眼,都只会觉得这是哪个穷人家的老太太出来讨饭或是串门。
有人嫌她挡路,从她旁边快步绕过去;有人好心地朝旁边让了让,怕碰倒了她。但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也没有人在意这个老得快要死掉的女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条街上。
清泉浴室斜对面的那棵老槐树下,伪装成黄包车夫的特工正半蹲在车辕上。他嘴里叼着一根草棍,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实则透过睫毛的缝隙观察着街面上的每一个行人。
他朝老太太扫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只停留了不到半秒。
一个快入土的老太婆,满脸褶子,头发花白,走路都打晃,能有什么威胁?绝不可能是杀手!
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正从街对面走过来,步子很稳,一看就是练过武的人。
那黄包车夫的目光跟着那中年人,直到他走远,确认没有可疑后,才又移回街面上。
鬼婆那双浑浊的老眼却在一瞬间将四周的情况尽收眼底。
夏东凯的人,她全部看到了。
她心里默默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她的观察力远超常人,此刻即便只是随意一瞥,也把那些特工的位置和神态看得清清楚楚。
“嗯?不是六个人吗?还有一个呢?”鬼婆皱了皱眉,但她也没有多想,再耽误时间,因为接下来就是按照计划,把武器放到指定的地点,然后等九点钟的到来。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一步一步慢慢走着。经过福来茶馆门口时,她似乎走不动了,在墙边停下歇了歇,然后转身,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深,很窄,两侧高墙像刀劈一样竖着,头顶只露出一条细长的天空。月光照不进来,整条巷子淹没在浓稠的黑暗中。
巷子的拐角处贴墙长着一蓬野草,半人高,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草里爬动。这是最理想的藏物地点,光线昏暗,又有杂草遮挡,就算有人走到跟前,不伸手拨开草丛,也绝对发现不了。
鬼婆走到那里,停下脚步,先左右看了一眼,又侧耳听了听。确认四周无人后,她心念微微一动。
一道只有她自己能感知的波动过后,一个黑色布包凭空出现在了她的手中。那布包沉甸甸的,里面是用油纸分别包好的几把步枪、手枪,几个备用弹匣,甚至还有手榴弹。
布包外面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拎在手里像一块铁。
她弯下腰,动作缓慢而自然,像在路边捡什么被风吹落的东西。然后将布包轻轻塞进墙角那蓬野草深处。
野草密实地覆盖上去,布包便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消失了。她又捡起两块碎砖,压在草根处,既做了记号,也让布包更不容易被风刮开。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腰,锤了锤自己的后腰,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像每一个腰酸背痛的老太婆都会说的那样。
然后她拄着竹杖,慢慢腾腾地走出巷子,拐入另一条街。她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根在风中摇曳的枯枝。
走了几十步,她又拐进了一条更小的弄堂,消失在了更深的夜色里。
她还有两个地方要去。三处武器点,她已经放好了第一处。第二处在兴隆烟杂店后面的防火巷里,第三处在清泉浴室斜对面那堵矮墙的墙缝中。
每一处都经过精心挑选,既隐蔽,又方便各小组在八点五十左右去取。
此刻,
清泉浴室二楼的某个雅间里,赵四海正泡在热气蒸腾的大木桶中。木桶很大,足以容下两个人。
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蒸汽,隐约可见水面上漂着几片干花瓣和中药渣子。房间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外面的街景被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两个姑娘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一个在给赵四海揉肩,一个在旁边的茶几上摆弄着酒菜。房间里水汽弥漫,暖意融融,空气里浮着一股浓重的花香精味道,和酒精的气味混在一起,愈发熏人欲醉。
赵四海半张着嘴,脑袋枕在木桶边缘,整个人松快得像要化开一样。他的脸被蒸汽蒸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
他闭着眼,嘴里含混不清地哼着一段评弹小调,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水面上打着拍子。一个姑娘往他嘴里喂了一颗剥了皮的葡萄,他含着,也不嚼,就这么含含糊糊地哼着。
“四爷,水温合适吗?要不要再给您添点热水?”揉肩的姑娘娇声问道,手在他肩颈处不轻不重地按着。
“行,就这样吧。”赵四海懒洋洋地应了一句,声音里都带着水汽,黏糊糊的。
他可不知道,此时外面的夜色里,一场针对他的猎杀正在悄然成形。每一扇门的后面,每一团阴影里,都藏着杀机。
他以为自己还有很多个夜晚可以这样舒服地泡着澡,搂着女人,哼着小调。可命运已经在暗处抽出了刀,刀尖正一寸一寸地靠近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