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振弯着腰,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直到车尾灯彻底看不见了,才敢直起身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背上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湿透了,夜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呼!”
他抹了一把脸,手心全是冷汗。
“好险……这煞星总算走了……”
他坐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缓过神来。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还瘫坐在地上的瘦高个男子身上,顿时一股怒火从心底窜了上来,烧得他两眼发红。
都是这个狗东西!
要不是他嘴欠,差点把赵神医给得罪了。赵神医要是在这里发了火,别说是他这个排长,就是整个保安处,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你麻痹的!”
孙振从地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瘦高个男子面前,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把他踹了个四脚朝天。
“老子差点被你害惨了!你知不知道?”孙振的唾沫星子喷了瘦高个男子一脸,声音又尖又厉,“来人啊!给我把他抓起来!没听到赵神医的话吗?给我抽!狠狠抽他大嘴巴子!”
几个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步都有些犹豫。他们虽然也怕孙振,可那个瘦高个到底是他们的同僚,平日里一个锅里吃饭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抽自己人的嘴巴子,这事儿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一个年纪稍大的士兵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排长,这……这会不会有点太过了?那位赵神医虽然有些关系,可毕竟只是个普通人,又不是军方的人。而且上头的命令,是不准任何人过去,他……”
“啪!”
孙振一巴掌抽在那士兵脸上,把他抽得往后一踉跄。孙振的眼睛瞪得溜圆,胸口起伏得像风箱,整个人已经到了暴怒的边缘。
“你懂个屁!”他指着那士兵的鼻子骂道,声音嘶哑而尖利,“你知道此人关系有多硬吗?我告诉你,就连日军司令乔治将军见了,那都要礼让三分!特高课课长井川芽子、76号主任李群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的!这种大人物,你居然还敢拦?不想活了别拖累老子!”
他越说越气,唾沫横飞,手指头戳到了那士兵的胸口上:“抽不抽?不抽的话,老子直接报上去,看是你的小命硬,还是……”
“我抽!我抽!”
瘫坐在地上的瘦高个男子终于回过神来,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跪直了身体。他抬起手来,对着自己那张已经肿得老高的脸,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夜空中炸开。
“啪!”
又是一下。
“啪!啪!啪!”
瘦高个男子跪在地上,左右开弓,自己抽自己的嘴巴子,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响。血丝从他的嘴角渗出来,混着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他的腮帮子肿得发亮,十根手指印叠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孙振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胸口还在起伏。周围的士兵们都低下了头,没有人再敢吭声。路障旁边只剩下清脆的巴掌声,一下接一下,在夜风里传出老远。
远处的清泉浴室方向,哨声和喊叫声还在继续。街灯昏黄的光晕照在孙振那张圆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青石路面上,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
孙振站在路障旁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一张圆胖脸涨得通红。那个瘦高个士兵还跪在地上,两只手左右开弓地抽着自己嘴巴子,清脆的巴掌声在夜风里一声接一声地炸开,听得周围几个士兵头皮发麻。
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实在看不下去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子道:“排长,差不多得了,再抽下去人就废了。这小子虽然嘴欠,可到底也是咱们自己人……”
孙振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吓得那老兵往后一缩。
“自己人?”孙振冷笑了一声,指着地上那个已经肿成猪头的瘦高个,“他差点把老子害死!你知不知道赵神医是什么人物?啊?你知不知道?”
他叉着腰,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士兵的脸,声音又尖又厉,唾沫星子乱飞。
“我告诉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赵神医,那是连日军司令乔治将军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你们知道乔治将军是谁吗?整个上海滩驻屯军的最高司令官!他见了赵神医,那都得客客气气的!特高课的井川课长,76号的李主任,哪一个见了赵神医不得恭恭敬敬地叫声‘赵先生’?”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又指着地上那个瘦高个骂道:“这种大人物,你居然还敢拦?还敢骂人家是‘小子’?还敢让人家‘滚’?你他娘的几条命啊?不想活了别拖累老子!”
瘦高个士兵跪在地上,两边脸肿得老高,嘴角全是血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一边抽自己嘴巴子,一边含混不清地哭道:“排长,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知道是他啊……我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你不知道?”孙振冲上去又是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得歪倒在地,“你眼睛瞎了?人家开着福特车,穿长衫戴眼镜,那气派,那风度,是一般人吗?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旁边几个士兵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那个被孙振抽了一巴掌的老兵捂着脸,缩在人群后面,再也不敢吭声了。
孙振又骂了一阵,骂得嗓子都哑了,才摆摆手,喘着粗气道:“行了行了,别抽了,再抽真把人抽死了。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眼。”
瘦高个士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缩到了路边的水沟旁边,捂着脸蜷成一团,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孙振疲惫地坐回藤椅上,掏出紫砂壶灌了一大口凉茶,茶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懒得擦。他抬头看着远处清泉浴室方向的天空,那片暗红色的光晕还在,哨声和喊叫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一群饿狼在远处嚎叫。
“孤狼……”他喃喃了一声,浑身打了个寒战,把紫砂壶往怀里一揣,缩着脖子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