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鹏的目光越过许立国的肩头,看了一眼临街那排窗户。窗户半开着,外面是二楼的外墙,离地面大概两丈高。
跳下去,摔不死,但很可能会摔伤。可如果被堵在二楼,那就是死路一条。
许立国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不慌不忙地在二楼扫了一圈。然后他低下头,用只有周鹏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数到三。你走窗户,我走楼梯。分开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周鹏心里一紧。
“不行。你……”
“这是命令。”
许立国的声音不高,可语气不容置疑。他的左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三短一长,然后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一。”
周鹏的右手慢慢伸到桌下,抓住了椅子的边缘。
“二。”
他的右脚悄悄后撤了半步,鞋尖抵住了椅腿。他的余光扫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户,窗户下面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几只竹筐。从二楼跳下去,落点就在竹筐旁边。
“三!”
周鹏猛地站起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朝那个穿蓝布短褂的脚夫砸了过去。茶杯带着半杯凉茶,旋转着飞出去,砸在脚夫的肩膀上,“啪”地一声碎开,茶水溅了他一身。
脚夫本能地侧身一躲。
就这一瞬间。
周鹏一个箭步蹿到窗边,双手撑住窗台,翻身就往外跳。他的脚刚离开窗台,身后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暴喝。
“站住!别跑!”
萧厉从楼梯口冲上来,满脸的麻子都涨红了,眼睛里全是狠厉。他手里握着一把黑星手枪,枪口朝上,三步并作两步追到窗边,朝窗外探出头去。
周鹏已经跳下去了。
他落在窄巷里,双脚着地,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地上一滚,卸掉了下坠的力道。竹筐被他撞翻了两只,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他顾不上疼,翻身就要站起来。
可他的膝盖刚直起来,巷子两头就同时响起了脚步声。
“别动!”
“举起手来!”
四五个黑衣短打的汉子从巷子两头同时涌进来,手里全都握着枪。为首的那个,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刀疤,眼睛瞪得溜圆。
周鹏见此一幕,自己直接被包围了,而且还被对方用枪顶着脑袋。根本没办法逃跑了。他只能停止了动作。
“我说了,别动。”
刀疤脸往前逼了一步,枪口几乎戳到了周鹏的鼻尖。他的声音又粗又哑,像是砂纸在铁板上磨。
“上海站站长,你跑不掉的。”
周鹏的双手慢慢举起来,举过肩头。他盯着刀疤脸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个黑衣汉子冲上来,一左一右扭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墙上。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扣在他手腕上,勒得很紧,铁环陷进肉里,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抓到了!人抓到了!”刀疤脸朝楼上喊了一声。
………………
二楼。
许立国在周鹏跳窗的同时,猛地站起来,朝楼梯口冲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快,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中山装的下摆被风带起来,公文包还攥在手里,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咯噔咯噔”声。
可他刚冲到楼梯口,两把枪就顶住了他的胸口。
“站住!”
两个黑衣汉子一左一右堵在楼梯口,枪口直直地指着他。下面还有三四个人正往上冲,脚步声震得楼梯“咚咚”响。
许立国停住了。
他站在楼梯口,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周鹏已经跳下去了,窗外传来竹筐翻倒的声音和几声短促的呼喝。
“抓住了没有?”萧厉从后面逼上来,手里的黑星手枪指着许立国的后脑勺,声音又急又狠。
“报告,楼下已经按住了!”楼梯下面有人喊了一声。
萧厉松了口气,嘴角刚要翘起来,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许立国缓缓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萧厉心里发毛。老头子的嘴角甚至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然后,许立国的头猛地一低。
他咬住了自己的衣领。
萧厉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好!他……”
许立国的牙齿狠狠一合,“咔嚓”一声,衣领的布料被撕开,里面缝着的一个小小的玻璃管被咬碎了。玻璃碴刺破了他的嘴唇和舌头,鲜血混着一种白色粉末,从他嘴角淌下来。
萧厉冲上去,一把掐住许立国的下巴,手指死死地抠住他的嘴,想把那些粉末抠出来。可已经晚了。
许立国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一半。剩下一半混着血水和玻璃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他的中山装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湿痕。
“妈了个巴子!”
萧厉的脸都白了,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他一把揪住许立国的领口,把他整个人按在墙上,手指往他嘴里拼命地抠。
“吐出来!你他妈给我吐出来!”
许立国的眼睛已经开始翻白了。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双手无意识地抓住萧厉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一道道血痕。他的嘴里涌出大量的白色泡沫,混着血水和未溶解的药粉,顺着下巴淌下来,滴了一地。
“科长!科长!”
萧厉疯了一样喊,声音都劈了。他扭头朝窗外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服毒了!快!快送医院!”
伊天彪在对面旅馆的窗户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望远镜“哐当”一声砸在窗台上,整个人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快!送医院!送医院!”
他一把推开窗户,朝街对面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
“他要是死了,你们所有人都给老子陪葬!”
星月茶楼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茶客们尖叫着往楼下跑,跑堂伙计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茶壶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下棋的两个老头抱着棋盘缩在墙角,脸色煞白。
萧厉和另一个黑衣汉子架着许立国,从二楼连拖带拽地往下冲。许立国的腿已经软了,整个人往下坠,脚尖在楼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的嘴角还在往外涌白沫,眼睛翻得只剩下眼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让开!都他妈给老子让开!”
萧厉一只手架着许立国,一只手挥舞着手枪,把堵在楼梯口的茶客吓得四散奔逃。他拖着许立国冲出一楼大门,站在街面上,扯着嗓子喊。
“车!车呢!”
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吱”地一声刹在他们面前。萧厉拉开车门,把许立国塞进后座,自己也跟着钻进去。他的手上全是许立国吐出来的白沫和血水,黏糊糊的,可他顾不上擦。
“快!广慈医院!快!”
轿车猛地蹿出去,轮胎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尖啸。萧厉回头看了一眼星月茶楼门口,周鹏已经被几个黑衣汉子押了出来,头上被套了一只黑布袋子,双手反铐在背后。
“先带回去!别让他死了!”萧厉从车窗里探出头,朝刀疤脸吼了一嗓子。
刀疤脸朝他比了个手势,把周鹏往另一辆车里一推,“砰”地关上车门。
两辆车一前一后蹿出去,消失在街角。星月茶楼门口只剩下一地狼藉,碎茶壶、翻倒的桌椅、被踩掉的鞋子,还有几滩混着血的白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慢慢被风吹干。
伊天彪站在旅馆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切,脸色铁青,半晌没有说话。他嘴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咬断了,半截烟丝粘在嘴角,他也没有察觉。
过了很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个老东西……真他妈是个硬骨头。”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大步朝门口走去。
“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