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阳提着医疗箱，径直走了进去。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抢救室里并不大，四面白墙，头顶一盏无影灯，光线白晃晃地泼下来，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屋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液混合的气味，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混在其中，像是藏在药味底下的一根细刺。
两个护士站在床边，一个正盯着呼吸机的仪表盘，手里捏着一块怀表，每隔一会儿就记一次数据。另一个在整理输液管，手指微微发颤，听见门响，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见进来的是个提医疗箱的年轻人，愣了一下。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床尾绕过来，快步迎上赵阳。
此人四十出头，身形偏瘦，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可亮得很。白大褂洗得发白，袖口挽了两折，露出里面灰蓝色的衬衣袖口。
他伸出一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伸向赵阳。
“这位就是赵神医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两只手握住赵阳的手，上下摇了摇，那力道不小，像是要把赵阳的手骨攥碎似的。
“我叫姚贤和，是这里消化科的主任。能见到赵神医，是我的荣幸，真是我的荣幸！”
赵阳点了点头，把手抽出来，目光已经越过姚贤和，落在了病床上。
“他情况怎么样？”
他一边问，一边提着医疗箱往床边走。
姚贤和赶紧跟上来，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的恭敬：“赵神医，病人的情况非常棘手。送来的时候已经深度昏迷，瞳孔散大，对光反射几乎消失。我们做了洗胃，但毒物已经被吸收了一部分，收效不大。现在依靠呼吸机维持通气，血压靠升压药吊着，心率一直在四五十之间徘徊，随时可能……”
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出来。那半句话悬在空气里，谁都听得见。
“毒物鉴定做了吗？”
“做了。”姚贤和推了推眼镜，镜框在鼻梁上滑了一下，他赶紧用指头抵回去，“氰化物中毒，血氰浓度很高。我们用了亚硝酸钠和硫代硫酸钠，可效果不明显。病人吸收的毒物量虽然不大，但氰化物实在太毒，哪怕一点点都……”
他没说完，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可在那间安静的抢救室里，人人都听得见。
赵阳没有接话。
他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李群、伊天彪，以及两个贴身保镖，鱼贯而入。两个保镖一左一右，贴着墙根站定，手垂在身侧，面无表情，像是两尊铁铸的像。
李群背着手，站在门边，脸上那点客套的笑已经收干净了，一双深陷的眼睛盯着病床上的许立国，目光沉沉。
伊天彪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两只手在身前搓来搓去，脚尖不自觉地在地砖上轻轻叩着。
赵阳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许立国。
就在这一瞬间，他催动了扫描眼。
一股无形的波纹从他眼底荡开，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床上那张青白的面孔。一行行字迹在他视野中浮现出来，冷冰冰的，像是刻在铁板上。
【姓名：许立国。】
【年龄：53。】
【职务：军统局本部督察室特派员！】
【军衔：上校。】
赵阳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心头猛地一紧，像是有人用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使劲捏了一把。
居然真是山城军统派来的特派员。
他怎么能落入76号手里？
该死的。
赵阳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手指在医疗箱的搭扣上收紧了。特派员的身份可不一般。那是空降下来的，从山城直接派到上海，不经地方站，不受地方节制，权力大得吓人。
特派员的职责，是代表军统局本部督察地方站的运作，手里握着的是尚方宝剑，可以直接向戴老板汇报，可以调阅任何机密档案，可以处置任何级别的人员。
一个特派员，知道的机密太多了。
上海站的布置、联络点、人员名单、暗线、密码本、行动计划……这些东西一旦落入76号手里，整个上海站都会被连根拔起。
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人两个人。
赵阳的手指在搭扣上又收了一分。
此人落入76号手里，一旦让他活着，76号撬开他的嘴，获得情报，那后果不堪设想。
“赵神医？”
姚贤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赵阳回过神来，面上纹丝不动。
“毒药已经……”姚贤和翻开手里的病历本，正要往下念，赵阳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不用念了。”
他的声音很平，“我看看。”
他把医疗箱搁在床边的凳子上，弯下腰，凑到许立国面前。先翻开眼皮，用手电照了一下，瞳孔散大，边缘模糊，对光反射几乎消失。又让护士把病人的嘴掰开，看了看舌苔。舌质紫暗，舌体胖大，边有齿痕，苔灰黑而腻。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那股淡淡的苦杏仁味从口腔里涌出来，呛得他微微偏了偏头。
他把三根手指搭在许立国的手腕内侧。
脉象细若游丝，时有时无。像是摸在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蛛丝上，稍一用力，那点搏动就滑走了。脉位极深，要按到骨头上才勉强摸到一丝跳动。
赵阳闭着眼，眉头极淡地蹙了一下。
他的三根手指在脉上按了按，又换了个位置，再按。反复几次之后，他松开了手，直起腰来。
心里面顿时有数了。
对于他的医术来说，这毒并不算难。氰化物虽然剧毒，可只要还没死透，以他的手段，银针封穴、药散解毒、再加上自己炼制的解毒丹，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并非不可能。
他甚至有七八分把握，能让许立国在半天之内醒过来，三天之内把毒素排干净。
然而。
赵阳的目光落在许立国那张青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这样做，岂不是帮了76号？
人救活了，76号就可以撬开他的嘴。李群的手段，伊天彪的手段，他太清楚了。老虎凳、辣椒水、电刑、烙铁……
再硬的骨头，到了76号手里，也撑不过三天。
许立国知道的东西太多，一旦开口，上海站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