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蛮在试探。
试天倾之后，气运到底倾斜到了哪几段城头。
试守军的刀还利不利，胆气还足不足。
试这条长城，还剩几分气数。
试完了，就退。
等下一回，就不是试探了。
他所在的这一段城头，不在试探之列。
妖蛮不敢来。
但其余各处，皆有伤亡。
妖蛮攻城，依旧不惜命。
遁地，诈死，自爆，叠着尸体攀墙。
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天倾虽胜，气运倾斜。
可这一日下来，依旧死了不少人。
沈剑心如今依旧只剩一条左臂。
右边的空袖子在夜风里晃。
其余城头的攻防，他没有参与。
也参与不了。
换作从前，东边那处城头告急，他一剑就到了。
如今，他连脚下这段城头都离不开。
他一走，这一段，妖蛮立刻就会扑上来。
白日里，他试过提气。
气沉到一半，就散了。
像一瓢水倒进沙地。
这条命如今就是这副样子。
看着还在，处处漏风。
修为大跌，有心无力。
只是他坐得高，看得远。
境界跌了，眼没跌。
他看见东边一处城头，一个年轻武夫被妖蛮一爪枭了首。
那妖蛮跪地诈降，等他近前，就等那一瞬。
昨日，那年轻人还在城头跟人比嗓门。
输了的三声狗叫，满城头都笑。
他看见一处垛口，一名女修为了救一个老卒，回身出剑。
剑落了。
装死半日的妖蛮也动了。
最后，老卒和她，双双陨落。
两个人叠在一起，谁也没护住谁。
他还看见一名将蛮，用一种看不出路数的诡异手段，死死缠住一名御空境修士。
同归于尽。
血肉混在一处，分不出彼此。
那名御空修士，到死都抱着那头将蛮的角。
城头的兵要费好大的劲，才把两个分开。
分开的时候，没人说话。
一幕接一幕。
沈剑心都看在眼里。
看到后来，眼底没有波澜。
只有冷。
战场之上，不该有丝毫同情。
对妖蛮，只有一个字。
杀。
跪着的，一样杀。
装死的，一样杀。
只是如今的他，有心无力。
能做的，只有看顾好脚下这一段城头。
好在，余威还在。
天倾那一剑的余威。
斩伤妖蛮大祖的那道金线。
妖蛮攻城，甚至不敢看这一段城头。
大军的浪头涌过来，到了这一段，自己就分开了。
今日一整天，这一段城头，无一伤亡。
整条长城最安全的一段。
安全得让人心里发堵。
天黑透了，各处收兵。
有人换防，有人收尸。
火把一列一列亮起来。
抬子从各处城头下来，一副接一副。
有人小声哭着走过去。
没人拦，也没人看。
长城上，这样的夜晚太多了。
对面的妖蛮大营，也在收尸。
火一堆一堆地烧。
号角呜呜地响。
两边的火，隔着一条城墙，遥遥相照。
白袍沈剑心坐在垛口上，从日出，坐到月升。
空了的右袖，压在身下。
他记性很好。
一百年浮屠里练出来的。
今日死在城头的每一张脸，他都记得。
学狗叫的年轻人。
回身出剑的女修。
和将蛮绞在一处的御空修士。
一笔一笔，记在心里最深的地方。
对面大营的账，他也记着。
两边的账，都在长。
长城一日不倒，这本账，就一日合不上。
不怨，不躁，不痛惜。
心思沉静，念头通达。
这些账，今夜记下。
来日，都要还。
待到右臂长回来。
待到境界归位。
提剑下城。
斩下万千妖蛮头！
月光落在他的白袍上。
也落在千里之外，一道走进黑岩氏族的黑色身影上。
黑岩氏族的府邸，今夜灯火通明。
三颗人头的限期，明晚祭山神的日子，两座山压在同一个夜里。
府里没人睡得着。
后门车马进进出出，一车一车往矿上运东西。
黑金的幡，成箱的坛子，坛口封着红泥。
沈剑心站在三条街外的暗处，看着。
看完车队，他没去府门。
他转身，绕着这座城走。
进府不难。
难的是进府之前，先把城里多出来的眼睛，一双一双数清楚。
对沈剑心来说其实不难。
黑岩城添了不少新东西。
一扇窗，灯彻夜不灭，位置不高不低，正好望三条街。
一个乞丐，碗是新的，人却三天不挪窝。
一片屋顶的鸽笼，朝向不对。
不放信鸽的笼子，养的是什么，不用问。
还有茶楼那个汉子。
马车过街那日，他洒了半碗茶，绕后巷走了。
那人如今守着一处旧货铺。
铺子的门面旧，人的眼睛不旧。
那双眼睛望出去的方向，恰好是黑岩府墙的西南角。
谍司的钉子。
钉在她眼睛和黑岩府之间。
沈剑心从铺子门前走过。
那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滑了过去，落不到他身上。
面具罩着，太虚敛息敛着。
谍司的眼线再毒，找的也是一个女人。
他们从没找过他这样的人。
刀，要从她的眼睛递进去，才递得稳。
他数完最后一条街，拐进一处塌了半边的空屋。
空屋里没灯。
墙角一口破水缸，积着半缸雨水。
他站在窗内的黑暗里，抬手，覆上自己的脸。
千面。
皮肉之下，筋骨之间，一寸一寸地挪。
眉骨，眼窝，鼻梁，唇形，下颌。
他闭着眼，一处处对。
天下没人比他更熟这张脸。
眉要浓一分。
眼角要翘半分。
她的唇角，笑起来的时候，先动左边。
这些他都记得。
记得比自己的脸还熟。
真漂亮。
确认没有什么偏差，其实也不需要确认太多。
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顶长发。
戴上，理顺。
夜风从破窗灌进来，长发扬起。
他抬手，学着她的样子，把吹乱的那一缕，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他见过无数次。
做起来，比剑法还熟。
他凑到水缸前，照了照。
水里那张脸，冲他笑。
他也笑了笑。
笑完发现不对。
她不这么笑。
她的笑，比这个冷。
他伸手进水里，搅了搅。
再抬头，重新笑了一个。
像不像？
他给自己一句评语。
像。
天下没人能装得比这更像了。
这话不算自夸，算陈述。
只是，这会儿，沈剑心突然想到。
要是被她知道他装她……
不用想。
她会笑得直不起腰。
然后拔剑追他三千里。
往后每回想起来，还得再笑一回。
堂堂沈剑心，深夜顶着她的脸，站在别人家的房顶上。
这话要是传出去，剑修这张脸，就别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