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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剑杀渊
    黑岩城,谍司小院。

    夜。

    夭夭没有睡。

    她侧躺在软榻上,一只手支着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入城这么多天,她的心口,就没有一刻安生过。

    砰砰地跳。

    没来由地跳。

    小剑灵蹲在榻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忽然。

    砰。

    心口那一下,重得像擂鼓。

    夭夭坐起来了。

    同一瞬,矿山方向,一道剑意冲天而起。

    剑意不浓。

    离得太远,散到城里,只剩一缕。

    寻常修士,连头都不会抬。

    可她认得这个路数。

    剑从人身体里出来。

    一把藏在活人血肉里的剑。

    夭夭坐在榻沿,看着那个方向,慢慢地,笑了。

    “果然。”

    “是黑岩。”

    她披衣起身,走到院中,脑子里一笔一笔地过账。

    那个人,站在黑岩的墙头上,给她看。

    三天期限,三颗人头,砸在黑岩头上。

    名单,是黑岩编的。

    谎,是黑岩撒的。

    现在,剑气冲天的地方,还是黑岩。

    从踏进这座城的第一天起,那个人,就在用黑岩做文章。

    引着她的眼睛,钉在这座城。

    然后,在黑岩出手。

    她想不明白的只有一件事。

    黑岩这种货色。

    一群连鬼都敢偷偷养的东西。

    有什么值得一个能瞒过她眼睛的人,这样处心积虑?

    “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她轻声说,像在哄一个藏起来的孩子。

    “我去看看。”

    小剑灵惊醒,揉着眼睛。

    “主人?主人你要出门?”

    “看家。”

    夭夭足尖一点,人已经上了屋顶。

    再一点,人在半空。

    夜空里,一道流光,出了黑岩城。

    不快。

    不慢。

    像一只猫,出门溜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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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岩氏族,府邸。

    族长从榻上滚了下来。

    血脉感应,炸了。

    隼死了。

    心腹,尽墨。

    一个不留。

    他还没爬起来,脚底下的地,震了。

    整座矿山,在下沉。

    矿脉深处传来山崩一样的闷响,一声连着一声。

    府里外,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人喊,狗叫。

    族长光着脚冲到院里,扶着廊柱,脸上的横肉抖成一片。

    “不好——”

    “‘山神’大人,出事了!”

    这句话喊出口,他就知道完了。

    瞒了王庭这么久,这一嗓子,喊给了满城人听。

    地底,深处。

    沈剑心踩着剑柄,落进了它的心脏。

    四周全是它。

    软的,热的,活的。

    侠客行,钉在它的心上。

    钉进去了三尺。

    没死。

    这东西,生命力顽强得可怕。

    剑钉在命脉上,它还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自愈。

    杀死它,只是早晚的事。

    可沈剑心没有太多时间。

    侠客行出鞘的那一瞬,她就知道了。

    沈剑心可以肯定,那位新任谍司司主恐怕已经过来了。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每多拖一息。

    她就近一分。

    他把袖子里的参商,握住了。

    黑岩城里,这个夜晚,诡异得吓人。

    矿山方向天崩地裂,满城的狗都在哭嚎。

    而城里,种了根芽的那些人家里——

    东街,一个瘫了半年的老汉,忽然自己坐了起来,喘匀了那口气。

    他女人扑上来嚎啕大哭,边哭边骂他吓人。

    西巷,一个咳嗽了三年的女人,咳声,停了。

    屋里的人先是狂喜,探了探鼻息,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南边,一个种下根芽的汉子,扶着门框站着,那半年悬在头顶的死亡,没了。

    他蹲在门槛上,嚎得像个孩子。

    北面,有一户,一家三口抱着哭成了一团。

    哭的是他们那位种了根芽的老娘。

    人已经凉了。

    有人深夜放声大哭,是哭活过来的。

    有人深夜放声大哭,是哭死过去的。

    同一座城。

    半城哭,半城笑。

    没有人知道,这所有的一切,是因为地底下那个东西,正在死。

    也没有人知道,有人拿命换来这个夜晚。

    更没有人知道,那些活下来的人里,有几家,今夜欠了一个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人,一条命。

    地底。

    它开口了。

    心声,不走耳朵,直接落进神魂。

    “……别杀我。”

    沈剑心的手,顿了顿。

    那是个孩子的声音。

    稚嫩的,软的,奶声奶气。

    “我再也不敢了。”

    “我就是想吃饭。”

    “你别杀我,我给矿石。”

    “给好多,好多矿石。”

    黑皮底下,三百张脸,跟着那个声音,一齐哀求。

    三百张嘴,一开一合。

    它吃了太多孩子。

    连怎么说话,都是从孩子身上学的。

    它挑了这个声音,因为它觉得,这个声音,最能让对面的人心软。

    它跟黑岩三十年,就是这么处的。

    给饭,给矿。

    天经地义。

    它到死,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它只是,不小心咬了不该咬的东西。

    沈剑心没有回应。

    心中,波澜不惊。

    以前的沈剑心,出剑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应该出剑的理由。

    一个遵从本心的理由。

    如今的沈剑心,不需要那么多理由。

    李桃庭想做的事情没做完。

    他来做!

    以及……

    只不过想出剑罢了!

    求饶,没有用了。

    它懂了。

    它的生命力,在这一刻,全部压了上来。

    肉壁坍缩。

    四面八方的血肉,向中心挤,要把这个小小的人,挤成一滩。

    黑须疯长。

    一息之间,万根齐至,从肉壁的每一个方向,刺向他。

    三百张脸,同时张嘴。

    无声的嘶吼,铺天盖地,压向他的神魂。

    沈剑心境界跌落。

    但修为在。

    境界在。

    功法的境界,都在!

    瀚海——

    同悲!

    剑域,展开。

    黑透了的地底,亮了。

    亮成了海底。

    万千细密的剑气,如瀚海的细浪,一层,又一层,从剑域中心向四方漫开。

    万根黑须,扎进剑域,一寸一寸,被细浪磨断。

    坍缩的肉壁,撞上剑域,一层一层,被削成雾。

    无声的嘶吼,压进剑域,被万千剑浪,绞成齑粉。

    沈剑心立在剑域中央,手中参商出鞘。

    剑光一半明,一半暗。

    两段剑意,在剑身上流转。

    像两个人,合握着一把剑。

    一剑,绞进去。

    它攒下的生命力,在瀚海里,一寸,一寸,化开。

    它嚎。

    它挣。

    它求。

    它怨。

    没有用。

    剑浪一层盖过一层。

    它试图把血肉从剑域里撤走。

    撤不走。

    剑域锁住了它方圆十丈的每一寸。

    它的肉在哪里,剑浪就在哪里。

    它试图把心脏再往深处藏。

    藏不了。

    侠客行钉在上面,钉得死死的。

    剑域的万千剑气,顺着那一剑的伤口,一路往里灌。

    它这辈子,把无数东西拖进过自己的肚子。

    慢慢泡,慢慢化,慢慢消化。

    今夜它才明白。

    被拖进肚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几千年了。

    它第一次,成了那口饭。

    不知过了多久。

    黑皮底下,三百张脸。

    一张,闭上了眼。

    又一张,闭上了眼。

    像终于,睡着了。

    有几张,在闭眼之前,像是笑了。

    渊,死了。

    整座山,在这一刻,失活。

    血肉风化成死石,簌簌剥落。

    矿脉,彻底死了。

    山体大片大片崩落。

    沈剑心收剑,乘着侠客行,在地底往正北方向飞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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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矿车夹缝里。

    槐抱着膝盖,缩成一小团。

    他听见整座山在死。

    石头一层层塌,闷响从四面八方碾过来。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那句话。

    等着。

    他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头顶,夜空。

    月亮旁边。

    多了一个人影。

    正朝矿山,落下来。

    不快。

    像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