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琢磨到后半夜，灯油熬干了一半。
他叹了口气。
这种事情。
自己，尤其不拿手。
他把这一局里的人，挨个过了一遍。
鲶鱼精。
掏空家底养人，治下公道，罪不至死。
白鲤鱼。
被囚在这座白玉宫殿里，是被囚禁的那一个。
设身处地，带入义……
沈剑心呵呵一笑。
“设身处地，各锤子。”
“最混账的，就是他。”
一句话，骂出了声。
骂完，屋里静了。
灯花，跳了一下。
骂着骂着，没来由，想到了一个人。
吴镇。
吴老哥。
榆木疙瘩开窍，全靠老哥点拨。
在沈剑心心里。
吴老哥，是“情圣”级别的。
要不是他，自己怕是根本不敢去牵李桃庭的手，更是大着胆子还摸了腰。
眼下这种事。
一个舔狗，一个痴心的，一个想跑的。
搁吴老哥手里，手拿把掐。
三言两语，就给捋顺了。
要是他在，就好了。
可惜，隔着千山万水。
眼下，没办法。
越想，越头疼。
说到底。
要紧的，还是先搞清楚。
那条鲶鱼，和那条鲤鱼。
到底，怎么想的。
接下来几日。
沈剑心没动。
一边干活挣钱，一边暗自疗伤。
那位谍司司主留下的剑伤，消磨得差不多了。
行功一周天，肋下已经不怎么牵扯了。
夜里能睡整觉了。
水底的白玉宫殿，修缮极快。
水行法术驱使，日夜不停。
断柱，一根一根，立了回去。
塌陷的殿顶，合了拢。
眼看，修得差不多了。
这一日午后，工地下游的江滩上，出了件事。
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跪在滩头。
孩子烧得只剩一口气，小脸惨白。
工地上听人低声说。
镇上王家的娃，郎中看了三回，摇头了。
让备后事。
他娘抱着孩子，走了十里地，跪到了江滩上。
“鲶老爷！”
“求您老人家，开开恩！”
“救救我娃！”
头，一下一下，磕在滩石上。
磕出了血。
壮丁们停了手，远远看着。
“求错了吧。”
有人小声道。
“大王管水底下的事。”
“岸上人的死活，他老人家未必……”
话没说完。
江面，分了。
一道水墙，无声裂开。
鲶老爷从水里，走了出来。
还是那身青袍，长须垂腹。
在水里，江水让他。
上了滩，步子却放得极慢。
怕惊着人似的。
妇人吓得瘫在滩上，搂紧了孩子，一个劲儿抖。
鲶老爷走到近前。
低头，看了一眼孩子。
张口。
吐出一粒水精。
拇指大小，剔透，裹着一汪水光。
那粒水精出手。
江面，肉眼可见地，暗了三分。
壮丁里有人懂行，压着嗓子。
“水精，是拿修为喂出来的。”
“这一粒，够大王闭关仨月。”
鲶老爷把水精，塞进孩子嘴里。
“回去。”
“三日后，能下地。”
说完，转身入水。
自始至终，没多一句话。
江水，合拢。
妇人搂着孩子，在滩上磕了三个响头。
当夜，孩子退了烧。
第三日，下地要饭吃了。
这事，一夜传遍了汐镇。
茶棚里说，酒肆里也说。
口口相传。
“鲶老爷，是个好妖怪。”
“这几年，江上没翻过一条船。”
“大旱那年，还是他开闸放的水。”
“岸上的苦人，跪到滩上，他没有一回不应的。”
“给这样的妖怪修宫殿。”
“值。”
工地上，壮丁们手上的活，都勤了几分。
沈剑心在玉料堆后头，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心里，给那条鲶鱼，记了一笔。
好妖怪。
耗费修为，救一个岸上人的娃。
这样一个妖。
偏偏，折在一条鲤鱼身上。
这一局，得往体面里解。
至于那座神像。
工地上，人人都在猜。
猜是鲶鱼老爷的。
自家大王受了香火，保一江平安。
猜是白娘娘的。
求子，求福。
猜是江神的，先王的。
还有一个，猜是给龙宫里哪位贵人供的。
被众人一笑。
“龙宫，看不上咱这小庙。”
猜什么的都有。
只是样貌，谁也说不上来。
老龟妖传了话。
宫成之日，白姑娘，亲手画样。
画样一日不动。
神像，一日不定。
沈剑心如同老僧入定。
白日干活，夜里行功。
谁也不理。
义却一天比一天，坐不住。
白天失神，搬错了料。
一截沉香木，垫了水沟。
水獭给他画了叉，扣了工钱。
他不在乎。
饭，也吃不下几口。
夜里，隔壁的床板，吱呀吱呀。
翻身，翻到三更。
这一夜。
吱呀声，停了。
门，被推开了。
没敲。
义站在门口，眼底两团青黑。
“你到底，想到方法没有。”
沈剑心坐在灯下，看着他。
没有，吭声。
义进了门，反手关门。
眼底两团青黑。
进门第一件事，抄起桌上茶壶，对着嘴灌了半壶凉茶。
嗓子都哑了。
“三天了。”
“你这儿，连个响都没有。”
一屁股坐下。
“你到底，想没想到！”
“我要是抓回去……”
“那你就陪我回去！”
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了三天。
今夜，总算凑齐了。
沈剑心看着他。
没有，吭声。
他在想别的。
这两天，除了陪这人闲扯。
这件事，他也一直在心里盘。
这事，要是只在一个神像上。
这位义兄弟，完全自己就能解。
要么，直接把白鲤鱼带走。
天涯海角，往哪儿一藏。
鲶鱼精，追得到么？
要么，不想带在身边负责任。
给些好处，灵材丹药，让她自行修炼。
好聚好散。
两样，都干净。
可要说只在一个神像上，又说不过去。
一座像。
泥塑木雕。
凭什么，让他愁成这样？
要说怕家里人来抓。
早在宫殿塌的那一晚，他便可走了。
等家里人顺着江找来。
他人在何处逍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何苦守在这里。
非要赶在神像落地之前，把事摁死？
真到万不得已。
凭他那一身藏匿的功夫。
无非凭修为，强行镇压一场。
平平安安，跑出去。
鲶鱼精，拦不住他。
家里人，短时间也追不上他。
可他如今，还留在这里。
留着。
又拿不出解法。
那么，只剩一个说法。
他，还在隐瞒什么。
想通了这一节。
沈剑心睁开眼。
呵呵一笑。
“我这两天，替你想了想。”
“你这事，不对。”
义一愣。
“哪儿，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