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边，大树底下。
小丫头练剑。
一练，就练了半个多时辰。
沈剑心教的剑招，并不多。
拢共，几式。
从几门剑法里，一式一式，拆出来的。
哪一式最简单，哪一式最顺手。
挑挑拣拣，串成一路。
照着小丫头那双小胳膊小腿，裁的。
真要说，一上手就练出个什么境界。
什么修为，多少杀力。
在如今的沈剑心看来，都不打紧。
打紧的，是剑感。
剑拿在手里，是个什么分量。
这一路，得先长进骨头里。
旁的，往后慢慢说。
就这么几式。
看一遍，就能记住的招式。
小丫头舞得，虎虎生风。
也舞得，不伦不类。
更是，乐此不疲。
记性，是真的好。
一路招式，看一遍，顺顺当当就记全了。
就是这手和脚。
各走各的。
第三式，本该是一记斜挑。
到了她手里，抡圆了。
成了一记闷棍。
第五式，本该撤半步。
她偏要进一步。
一步迈大，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
爬起来，拍拍土。
接着抡。
沈剑心坐在石头上。
就在一旁，看着。
日头，一寸一寸地爬。
小丫头的力气，眼看快见底了。
还在呼！哈！嘿！
满头大汗。
小脸，红得透亮。
枯枝抡起来，开始画圈。
脚下，也开始飘了。
“休息。”
“休息一会儿。”
沈剑心小声道。
“再这么练下去。”
“你你都快成剑仙了。”
小丫头没停。
咬着牙，又歪歪扭扭地，劈出一剑。
这一剑，劈得七拐八绕。
劈完，扶着膝盖，直喘。
喘匀了。
还挺不满。
“我本身就比别人笨！”
“笨的人，就要更加努力！”
缓过一口气。
挺起小胸脯，反过来教育他。
“跟你说哦。”
“这话，话本上都写着嘞~”
“勤能补拙！”
“要努力！”
“要更加更加努力！”
“才能追上别人！”
沈剑心挠了挠脸颊。
剑，还没教出个所以然。
先叫她给教育了。
他想了想。
“你进步，很快。”
小丫头抬起了头。
“不过，还有一个理。”
“欲速，则不达。”
“长得太快的东西，都不结实。”
“练的时候，好好练。”
“歇的时候，也要好好歇。”
“绷得太狠，伤了，僵了。”
“反倒，更慢。”
小丫头眨了眨眼。
后头那些，没怎么听进去。
前头四个字，听进去了。
进步很快。
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仰着小脑袋。
眼睛，亮晶晶的。
“我真的进步了？”
沈剑心点头。
认认真真，点了两下。
手，也跟着落了下去。
在那颗汗津津的小脑袋上。
轻轻揉了一把。
小丫头瞪眼。
脖子一缩，想躲。
想起规矩，又忍住了。
小声嘀咕。
“一次了……”
沈剑心起身。
拍了拍手。
乾坤袋里。
摸出一个小瓷瓶。
花露。
前几日在山下买的。
又摸出几块糕点。
抖开一件干净的衣裳，铺在树下。
糕点，一样一样，摆上去。
瓷瓶，递了过去。
小丫头双手捧住。
仰头。
咕嘟，咕嘟。
几大口下肚。
“啊~！”
一声长叹。
畅快极了。
然后，就着糕点。
捧着瓶子，小口小口地抿。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缝里，都在放光。
她仿佛已经看见了。
自己踩着一把剑。
咻~的一下。
飞过雪山尖尖。
大剑仙，碗碗。
越想，越美。
一块糕点，一口花露。
无忧无虑。
沈剑心坐在一旁。
喝自己的酒。
小小的花妖。
不该有大大的忧愁。
最好，是一点儿忧愁都没有。
“接着讲呀！”
小丫头舔掉手指上的糕点渣。
“上回，讲到马车了！”
讲，就讲。
上回说到。
傻头傻脑的年轻人。
带着扮成小男孩的小姑娘。
藏在一辆马车里，出了城。
今天，接着往下。
一条大江边上。
那条大江，那年出了祸事。
江底，睡了一条孽龙。
一睡，睡了几百年。
睡醒了。
醒了，就要升天。
龙要升天，得借着大水走。
于是，江水倒卷。
浪头，比城头还高。
两岸的村子，淹了一茬又一茬。
江边的人，逃了一拨，又一拨。
女侠客，到了江边。
傻头傻脑的年轻人，也到了江边。
两个人，一对眼。
谁也没多话。
一个，下了水。
一个，上了天。
女侠客一剑，劈开三丈浪头。
年轻人一剑，在龙身上，添一道口子。
江上，打了个昏天黑地。
浪里，打了个七进七出。
小丫头捧着花露瓶。
忘了往嘴里送。
“然后呢！”
讲到江水退了。
孽龙，只剩最后一口气。
年轻人的剑，女侠客的剑。
两把剑，一左，一右。
正要落下去。
“停！”
小丫头忽然举起了小手。
沈剑心一愣。
“怎么了？”
小丫头歪着脑袋。
认认真真，想了想。
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拍拍手，站了起来。
“我休息够啦。”
“要继续练剑！”
“明天，再讲！”
说完，抄起地上的枯枝。
呼！哈！嘿！
沈剑心。
“……”
讲了一路的故事。
头一回见。
把故事掐在龙脖子上。
跑去练剑的。
他笑了笑。
也不拦。
开了瓶酒。
坐在石头上，小口小口地喝。
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在大树底下。
一剑，又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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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边，日落了。
云海，先被染成了金的。
跟着，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烧成红，烧成紫。
日头，一寸一寸地，沉进云海里。
像一块烧透的铁。
慢慢，淬进水里。
风，停了。
雾，也不涌了。
整座山，安安静静。
一大一小。
一个，坐在秋千上。
一个，坐在石头上。
秋千的藤条。
吱呀，一声。
又一声。
谁也没说话。
就这么看着。
看日头，沉完最后一寸。
天边，最后一点红，暗了下去。
“走啦？”
小丫头从秋千上，出溜下来。
“嗯。”
沈剑心起身。
“明日，接着练。”
“明日还要接着讲！”
“讲斩龙！”
“好。”
沈剑心拎起酒瓶。
往山道走。
小丫头站在大树底下。
挥着小手。
“明天见~！”
挥完，还看着。
看着那个青衫的背影。
越走，越远。
转过一道弯。
没了。
她放下手。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什么。
苦恼地，掰起了手指头。
今天，摸了两次头。
还有一次，没有摸。
那明天。
就要摸四次。
这家伙。
怎么还这样。
明明说好的，一天三次。
哎呀。
岂不是，越欠越多。
小眉头，皱成了一团。
又有些忧愁了。
愁着，愁着。
忽然想起来。
自己今天，练剑了。
练了一整个下午。
还进步很快。
忧愁，一下子，没了。
小丫头晃着手臂。
大摇大摆地。
消失在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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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客栈。
李掌柜今日，没有进山。
在柜台后头，算了一整天的账。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
沈剑心回来的时候。
天，已经黑透了。
独自一个，进了门。
没多说什么。
和掌柜的，互相点了点头。
上了楼。
房门关上。
盘膝，坐下。
经脉深处。
那缕五色剑气，还在老地方，盘着。
找了几日。
依旧，找不到根除的法子。
索性。
不想了。
他在想别的。
想那个小丫头。
教剑，不难。
她肯练，肯下笨功夫。
假以时日，总有法子，把她教会。
难的是，另一件事。
怎么让这小花妖。
活得，久一些。
小野花。
开得快，枯得也快。
满山的花，得天独厚。
偏偏她，普普通通。
若是另一个他在。
就好了。
长城之上。
那个他。
那个他手里，有枯荣。
枯，荣。
一岁一枯。
一岁一荣。
这一个荣字。
恰恰合着花草树木一脉精怪的根。
只需将枯荣，放进小花妖体内。
温养上一段时日。
其寿，自延。
可是。
枯荣，在长城上。
他如今有的两把剑。
都办不成这件事。
何况，如今这具身子。
境界跌得厉害。
再多的法子，也没有了。
法子，一时没有。
人，倒是回来一个。
楼道里，脚步声。
不紧不慢。
还哼着跑调的小曲。
义，回来了。
沈剑心，睁开眼。
一墙之隔的那一位。
来历，深。
家底，厚。
脸皮，更厚。
身上的好东西，少不了。
看来。
还得从他身上，薅。
隔壁。
义往榻上一躺。
扇子，往脸上一盖。
想起这趟上山的差事。
嘴角，翘了起来。
办得，漂亮。
明路，指了。
一路，指到那位剑兄弟身上。
那位梅主。
人精一样的人物。
若是真精明。
自然知道，该怎么顺着这条道。
从剑兄弟身上，薅出东西来。
若是还不知道怎么薅。
那就是。
她自己的问题了。
与他，没关系。
呵呵。
一墙之隔。
墙这边。
一个盘算着，怎么从墙那边，薅点东西出来。
墙那边。
一个也盘算着，怎么从墙这边，薅点东西出来。
薅来薅去。
谁也没吭声。
都想先探一探。
对方袖子里，压着什么牌。
一夜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