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从脚底下,漫了上来。
义眨了眨眼。
眼前一清。
人,还在崖边。
只是这一段,比先前那段,更深,更险。
崖壁如削。
下头,是望不见底的雾海。
寻常人,站都站不上来。
崖壁上,那株枯了大半的牡丹,就在三步外。
枝叶枯槁。
只余一线生气,吊着。
随我来。
原来,随到的是这儿。
牡丹主回过身。
衣袖一拂。
崖边,凭空生出一方平整的山石。
石面上,还铺了一层软垫。
“公子,坐。”
“正事,还没做完。”
“你担待片刻。”
义拱了拱手。
一撩衣摆,坐下了。
“你忙你的。”
“我看看花。”
牡丹主没再多话。
转身,面向崖壁。
以指抵花。
自身的修为,一缕,一缕。
渡进那株枯牡丹里。
渡出去一缕。
她的身形,就淡上一分。
义坐在山石上,摇着扇子,看。
一缕,又一缕。
渡到身形发淡。
还在渡。
每一缕,都渡得,认认真真。
义手里的扇子,慢慢地,停了。
牡丹主这边。
她原本,是备好了一身尴尬的。
做这、正事,从来都是一个人。
如今,三步外,坐着个人。
还是个男人。
还是个,白衣摇扇的男子。
她连话,都预先想好了。
正事做完,客客气气,送客。
尴尬,没派上用场。
这人看她的眼神。
干净得,过分。
没有打量。
没有探究。
他看的,是她渡出去一缕。
身形,就淡一分。
看着看着。
眉心,慢慢地,拢了起来。
那眉头里,没有半分轻慢。
倒像是。
心疼。
牡丹主的心,莫名地,一跳。
指尖那一缕修为,渡乱了半息。
她垂下眼。
收了心神。
从头到尾,没再回头。
正事,做完了。
天上那轮月,才走到中天。
夜,正长。
牡丹主回过身。
走也不是。
留也不是。
说好了,只是聊聊。
聊聊,怎么聊。
几百年了。
她头一回,拿不定一件事。
义坐在山石上。
扇子,又摇了起来。
“说好了聊聊。”
“就从花,聊起吧。”
“这山外的花。”
“开得,跟你不一样。”
牡丹主微微侧首。
“哦?”
“哪里,不一样。”
这一句,本是待客的虚话。
接完了,她就可以顺着话头,把人客客气气,送下山。
义,等的就是这一句。
折扇,唰地,打开了。
“南海,有一样潮信。”
“月圆那几日,海水一涨,就是几丈高。”
“海里的鱼,齐齐往一处涌。”
“成千上万,跃出水面。”
“月光底下。”
“一片,接着一片。”
“全是银的。”
“渔人管那个,叫万鱼跃银。”
牡丹主端端正正,坐着听。
听完,颔首。
“南边,是有这样的说法。”
礼数,还是花主待客的礼数。
义笑了笑。
扇子,往北边一指。
“北境,有雪原。”
“一眼,望不到头。”
“落了雪,天和地,连成一线。”
“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
“人在上头走。”
“一步下去,雪没了膝盖。”
“抬头一看。”
“像走在,天上。”
“什么活物都没有。”
“天地之间。”
“就一个人。”
牡丹主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这满山的花,开得再密。
抬眼望出去。
终归,望得见边。
望不到头。
该是,什么样子。
义看着她。
扇子,慢悠悠地,又转了个方向。
“人间的城,正月十五,过上元。”
“一夜之间,十万盏灯,齐齐点上。”
“长街两岸,灯火接着灯火。”
“河水里,飘的也是灯。”
“天上一个月亮。”
“水里,十万个。”
“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
“手里提着兔儿灯。”
“一夜,都不肯睡。”
“老人们说。”
“这一夜的灯,能照着人,把一年的路,都走亮堂了。”
崖边,静了一息。
牡丹主原本,端端正正坐着。
不知不觉。
身子,往前倾了。
“灯。”
她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十万人家的,灯。”
夜风一过。
崖边不知几时,多了一盏灯。
是她抬手,给这位“凡人”点的。
山里的夜,凉。
凡人的眼,夜里,看不清花。
灯油,静静地,浅下去。
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她没听见。
讲了一阵。
义停下来,摇着扇子,歇了口气。
故事,正到一半。
“后来呢。”
这一句,是脱口而出的。
出了口。
她自己,先怔住了。
崖边,静了。
只有那盏灯,轻轻地,晃。
义摇扇子的手,停了半拍。
抬起眼。
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快得,像错觉。
“后来啊。”
“后来,多着呢。”
扇子,重新摇了起来。
故事,接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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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讲完,讲北境。
北境讲完,讲人间。
人间讲完,讲西边。
月到中天,又往西斜。
牡丹主听着。
终于,问出了口。
“公子一个凡人。”
“怎么,去过这么多地方。”
问完,她自己,先觉出了不对。
一个凡人。
舟车劳顿,风餐露宿。
一辈子,能走几个地方。
义摇着扇子。
“书上看来。”
“哪本书。”
“忘了。”
他答得,坦坦荡荡。
坦然得,像在说,今夜月色不错。
牡丹主看着他。
几百年阅人的眼。
愣是,没瞧出半点虚。
“书上说,恒河沙数。”
义接着讲。
“西边,有一条大河。”
“河里的沙子,多得,数不清。”
“一粒沙,一个世界。”
“咱们脚下,这座花信山。”
“搁在那条河里。”
“就是,一粒沙。”
牡丹主,久久没有说话。
满山的花信山。
一山四季,满谷花香。
姐妹几百个,花主七位。
这样的山。
一粒,沙。
她抬起眼。
望向山下的方向。
夜色里,山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过了很久。
“什么是。”
“大漠。”
她问得很轻。
像是怕,问得重了。
那片地方,就散了。
义扇子一顿。
“大漠啊。”
“就是,走一个月。”
“前头是沙,后头是沙,左右还是沙。”
“天上,没有云。”
“地上,没有花。”
“风一起,整座沙丘,连夜搬家。”
“月亮照在上头。”
“一望无际的,白。”
牡丹主听完。
转过头。
看了看崖后,漫山的花影。
没有说话。
月,从崖这头,挪到了崖那头。
夜露,一层,一层,重了下来。
崖壁上,那株枯牡丹的花瓣上。
凝了一颗露。
灯油,浅了一半。
灯花,又爆了一声。
还是,没人剪。
天边,泛白了。
牡丹主一惊。
“天,亮了?”
她坐直了身子。
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子,早已倾出了大半。
一只手,撑在山石上。
离那个人,近得很。
她慢慢地,坐了回去。
几百年。
头一回,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头一回。
虚度了,一整夜。
虚度得。
心甘情愿。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人。
白衣摇扇。
讲了一整夜的话。
眼下,竟没有半点倦色。
晨光里,那张脸,眉目如画。
她看着。
看着。
那眼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像山里小的们。
看话本里的,世界。
“公子。”
“天亮了。”
“我,送你回去吧。”
她起了身。
理了理衣袖。
那盏灯,随着晨光,静静地熄了。
“公子,起身吧。”
她伸出一只手。
本是,扶一把的意思。
一只手,从下头,覆了上来。
稳稳地,把她的手,整个包进了手心里。
牡丹主一僵。
昨日山道上,那一挣,是没提防。
今日,这一挣。
只挣了,半下。
就没再挣。
微微,低着头。
雍容华贵的一张脸上。
霞色,一路烧到了耳根。
“你,你。”
“想如何~”
声音,是颤的。
连尾音,都是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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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握着那只手,站起了身。
眼神,没有丝毫掩饰。
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说呢。”
三个字。
落在耳朵里。
牡丹主只觉得。
这位,满山最尊贵的花主。
花中之王。
此刻,竟真成了一朵。
无主的牡丹。
丝毫。
无法抵抗。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不行。”
声音,依旧在颤。
义坐着没动。
只是握着的那只手,轻轻,往回一带。
她整个人。
便跌进了一个,怀抱里。
温香满怀。
一只手,环了上来。
另一只手,极其轻松地。
落在了她罗裙的,系带上。
那份轻松。
那份熟稔。
仿佛,做过一千遍。
牡丹主的脸色,霎时白了。
一只手,死死按住了那只手。
嘴唇动了动。
末了。
只余下,无助地,摇头。
义低下头。
抬起了她的下巴。
眼神,坚定。
一字,一句。
“之前来花信山。”
“我不知道自己在寻什么。”
“但见到你后。”
“我就清楚了。”
“漫山遍野。”
“我只要你一支。”
晨风,从崖底,涌了上来。
吹得满崖的花影,一阵乱晃。
按着他手的那只手。
慢慢地。
松了。
绯袍的衣袖,轻轻一挥。
崖边,空了。
只余那盏,熄了的灯。
山风过处。
崖壁上,那株枯了大半的牡丹。
轻轻。
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