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停步,扭头。
心湖剑,可观心湖。
剑意无声,探了过去。
落在这位夜主的心湖上。
方才那句,我可以治好你身上的伤。
落进湖里。
涟漪,一圈,一圈。
荡得,真切。
不像在说假话。
进屋到如今。
软的,痴的,逗人的。
他听了一路。
就这一句,是真的。
以这一位的修为,真要瞒他。
一片心湖,早该平得像面镜子。
偏不。
湖面敞着,随他看。
一个几百年道行的花主。
把心摊开,给他看。
沈剑心心里,把账,飞快地过了一遍。
眼下的他,最大的问题。
就是经脉深处,那缕五色剑气。
盘了这么些时日。
推不动,化不掉,根除的法子,也寻不着。
像一根钉子,把一身修为,钉死在原地。
若是能解决这缕五色剑气。
修为,最起码能稳定在御空境。
在沈剑心看来。
只要御空境。
眼下的事,眼下的问题,大部分便都能解决。
也不必再这样,束手束脚。
进山这些日子。
遇上事,能躲就躲,能绕就绕。
够了。
他转过身。
“何解?”
夜主看着他,轻声道。
“不算什么难事。”
“只要花费一些工夫,磨去就成。”
沈剑心微微皱眉。
这话,说得轻巧。
那日,菊主诊他的腕脉。
诊了半晌,收了手。
只说,看不出来。
连药,都没敢开。
到她嘴里,成了不算什么难事。
五色剑气的伤,虽然只剩最后一缕。
可品质,在那儿摆着。
哪有那么容易磨去。
真有法子。
这些日子,行功没停过,法子没少想。
他早就自己动手,把这最后一缕顽疾,磨干净了。
却见这位夜主,红唇轻启。
随后,吐出一物。
一粒丹。
指节大小,浑圆。
花瓣似的纹,一层裹着一层。
一出世,香气就压不住了。
馥郁的,清冽的,缠成一股,满屋子地淌。
那香里,有她身上那股子昙花香。
又比那香,沉得多。
紧接着。
咔。
一声轻响。
石桌缝里,钻出一点绿。
然后,第二声,第三声。
满屋的石缝,接连地响。
无中生有。
一株,一株的花,从石头缝里钻了出来。
高的,矮的。
红的,白的,紫的。
各式各样,认得的,不认得的。
眨眼的工夫。
这间闺房,四面石壁,开满了花。
石头,还是那些石头。
屋子,已经不是那间屋子了。
青灯照着。
一片花团锦簇。
石头缝里开的花。
无土,无水。
就靠那一粒丹的香气,养着。
沈剑心目光微凝。
花心结丹。
花妖修行,修的就是那颗花心。
花心结丹,这是要超脱其花妖品类的意思。
有些,归一境修士的意思。
山里几位花主,御空境起步。
这一位,末席的,几百年不露面的。
竟已走到了这一步。
而这一位。
是把身家性命,毕生修为,双手捧到了他面前。
花心一生,只付一人。
她这一捧。
捧出来的,就是那一颗心。
沈剑心一言不发。
只是看着她。
半晌。
叹息一声,摇头。
夜主幽幽道。
“只是半颗。”
“不伤及根本。”
“而且,你我也不会多有半分牵扯。”
沈剑心道。
“先收起来。”
夜主也不坚持。
抬手一收,那粒花丹,没了。
石缝里开出来的那些花,一株,一株。
慢慢地,蔫了。
屋里,又只剩青灯。
和一屋子,还没散的香。
半颗花丹,一份心思。
记下了,归记下了。
东西,不能要。
沈剑心缓缓坐下。
“虽然不知道,你对我为何如此。”
“但想来,你有你的理由。”
心湖涟漪,做不得假。
这一位的心湖,对他敞着。
湖上起的浪,一圈一圈,全是真章。
至于湖底沉着什么。
看不见。
这位的湖,太深。
一年一年,沉出来的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位夜主,确实“痴心不改”。
甚至有些像,前段时间遇到的那位鲶老爷。
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痴。
一位在江底下,掏空家底,养心上人。
一位在云雾里,捧出几百年道行。
只是双方,天差地别。
被痴的那一个,是他。
沈剑心,更不是那位白鲤鱼。
然后,沈剑心问了个问题。
“你知道我是谁?”
这朵昙花,点了点头。
随后,沈剑心又道。
“她跟你说的。”
夜主摇了摇头。
那便是,从其他地方听来的。
话本,风声,或是别的什么。
来历,他没问。
也不打紧。
有些东西,实在消受不起。
就例如,眼前这朵昙花的花丹。
倒也没什么弯弯绕绕。
只是因果,与本心。
都无法让沈剑心,如此。
沈剑心低头,认真沉思。
这一场,避不过,也赖不掉。
话,得拣着说。
说重了,伤人。
说轻了,误人。
毕竟,对面这一位。
几百年,才痴了这一回。
一旁的昙花,只是静静看着。
不催。
就那么看着。
像他坐多久,她就等多久。
盏茶功夫。
沈剑心抬起头。
那个名字,方才,打死不肯出口。
这会儿,唤了。
后头,添上姑娘两个字。
就当,是还礼。
“夭夭姑娘。”
“你喜欢我,说实话。”
“沈某由衷,觉得开心。”
“甚至,高兴。”
“你本就不俗。”
“是极好的花,也是极好的姑娘。”
“被你这样的人喜欢。”
“说明沈某这个人,也还不错。”
“这是好事。”
“只是。”
他的语气,愈发认真。
“我已心有所属。”
“你这份心甘情愿,我若接了。”
“却回应不了。”
“思来想去,怎么都是不对的。”
这些话,他说得熟。
前些日子,江底下,刚劝过一位朋友。
一样的痴,一样的劝法。
想到这儿。
沈剑心忽然笑了笑。
语气,松了半分。
“要我说。”
“你或许,也是遇人不淑。”
“例如,遇到我。”
夜主没有恼。
安安静静地听着。
听得,极认真。
仿佛要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沈剑心继续道。
“往后的某个日子。”
“或许会有个比我更好的人,出现。”
“不必急着。”
“为任何人,如此。”
夭夭摇了摇头。
“不会了。”
三个字,平平淡淡。
说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沈剑心呼吸一滞。
有些头大。
这一份痴,比那缕五色剑气,还难化。
他又道。
“这世间,非只有情情爱爱。”
“还有许多事情。”
“夭夭姑娘,应该出去走走,看看。”
“很多地方,很多人。”
“都去见一见。”
夭夭突然打断。
“你别说了。”
“我现在放不下,就是放不下。”
这话,沈剑心耳熟。
与那日,老鲶鱼说的,差不多。
毕竟,不是随性而起。
总归,是付出了的。
不是想开,就能想开。
说放,就能放下的。
沈剑心刚要再开口。
夭夭的下一句话,来了。
“其实,我跟她说过。”
“她说,同意我做小。”
咻。
沈剑心一下,站了起来。
比他这辈子,任何一次出剑,都快。
石凳,哐啷一响。
板着脸。
“我当你是朋友。”
“你在这儿害我,是吧。”
夭夭捂着嘴,笑了。
眉眼弯弯,好看极了。
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笑够了。
她摇了摇头。
然后,又叹息一声。
“我抢不过她。”
“我知道,你也不会喜欢我。”
“但其实,没什么。”
“也许,不久后。”
“我就会离开这里。”
话说完。
夭夭也站起身。
笑意,从脸上,收了个干净。
连那身彩衣,仿佛都素了下去。
剩下的,是满架花苞似的,沉静。
“大侠。”
“请帮帮我们。”
她双手向前,弯腰,作揖。
一揖,到底。
几百年不露面的那一位。
替这一山的花,弯了腰。
什么事,能难住这样一位。
沈剑心想不出。
目光微凝。
“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