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
小小花妖，撒开腿，往下跑。
嘴里，哼着调子。
调子，是她自己编的。
词，也是她自己编的。
“这个时辰的花哟。”
“开得精神哟。”
“小小花妖跑得快哟。”
“师父的摸头，跑不了哟。”
哼一段。
自己还给自己，点个头。
编得，真好。
这条道，她门儿清。
哪块石头，硌脚。
哪棵树，爱掉叶子。
跑到那棵爱掉叶子的树底下。
她还知道，先歪一歪头。
一片叶子，擦着她的耳朵尖，飘过去了。
嘿。
又躲过一片。
她琢磨着。
躲得多了。
指不定，哪天，也能跟穿叶子一样。
一歪头，就穿过去。
眉心那点暖，还热热的。
脑袋，涨涨的。
她揉了两把。
揉不散。
就当，溜达。
那就，溜达。
临走，那家伙还给了她，一个礼物。
热热的，就藏在，眉心里。
回头，这个也得，跟师父说说。
这一路，她可忙了。
东边一丛，开得早的，要看一眼。
西边一枝，探出崖边的，也要看一眼。
还有石缝里，顶开小石头，钻出来的那一小簇。
她蹲下来，看了半天。
伸出一根小手指，轻轻碰了碰花尖。
“加油呀。”
都是好花。
这个时辰的花，就是最精神的。
她一路跑。
一路有花，悄悄探出头，看她。
她一过去。
那些花，又悄悄，缩回去。
满山的花，都认得她。
有一丛开得早的。
昨儿还抿着骨朵，今儿，全开了。
得记下来。
回去，头一个讲。
还有崖边那一枝。
探得，比前日，又远了半寸。
胆子，见长。
也得讲。
转完这一圈儿，就回去。
师父，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路上看到的花，一株一株，讲给师父听。
东边一丛。
西边一枝。
石缝一簇。
一株，都不能漏。
今天，还一回，都没摸呢。
欠着账呢。
讲得好，师父一高兴。
今天的摸头，说不定，能翻倍。
四回！
还有，今早的剑。
练给师父看。
一字剑诀，穿叶子。
枝尖上，串了，五片叶。
这回，得串，六片。
小小花妖，越跑越欢。
小褂子，兜着风。
眉心那点暖，跟着她，一颠，一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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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拐弯。
小小花妖，脚步，慢了下来。
前头的道上。
站着一个人。
调子，哼到一半。
断了。
高大的身量，往那儿一立。
像堵墙。
把山道上的日头，挡了个严实。
这个人，她认得。
开山那日，山市口。
她抱着酒葫芦，一路喊，谁的酒葫芦。
一头，撞在这人身上。
摔了个，四脚朝天。
两只小手，还死死护着头顶的葫芦。
那天，她给他道了歉。
他还说，没事儿，没事儿。
还笑着，问她。
小花仙，你叫什么。
那天，边上，明明围着一圈看热闹的。
这人一开口。
一圈人，齐齐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当时，光顾着护葫芦。
没留意。
这会儿，想起来了。
后来，那家伙跟她说。
这人，是故意挡在前头的。
名字，是要紧东西。
梅姐姐说过。
红药姐姐，也说过。
那天，她没说。
小小花妖，站在道上。
两只小手，绞在了身前。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是，心里头，发紧。
按理，见了人，该问一声好的。
她张了张嘴。
那个好字，没能出来。
她又发现，一桩不对。
道旁的花。
全都在，往回缩。
枝子，往枝子里缩。
叶子，往叶子里缩。
她长这么大。
从来没见过，花，往回缩。
花见了人，从来，只有探头看的热乎劲儿。
哪怕，是生人。
可这一段山道的花。
一朵，一朵。
缩得，像要缩回土里去。
前几日，山里，到处都是人。
这几日，山里，静得很。
她跑了，这么半日的山道。
鸟叫声，虫鸣声。
一声，都没听着。
花姐姐们，一个都见不着。
红药姐姐，也好几日，没来逮她背规矩了。
前日，她偷偷问过，一朵探出头的花。
姐姐们呢。
那朵花，没答。
缩了回去。
连花，都蔫蔫的。
这么大一座山。
这么长一条道。
怎么就，她跟这个人。
偏偏，站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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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烈朝她，招了招手。
还是那张脸。
笑着的。
一口白牙。
森森的。
“小花仙。”
“过来。”
那只手，朝她，一下，一下。
慢悠悠的。
小小花妖，瞪大了眼睛。
过去？
才不。
这人站着，一动不动。
可他周遭的草木。
抖个，不停。
她盯着他，往后，退。
一步。
两步。
倒着走。
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心里头，有个声音，一直在喊。
莫过去。
莫过去。
她眼角，瞄了一眼，来路。
空的。
再瞄一眼，去路。
那人，就站在，去路上。
往前，是墙。
往后，是长长一条道。
腿肚子，转筋了。
心口里，咚，咚，咚。
像有人，在里头，敲小鼓。
兀烈，往前，迈了一步。
退到第三步的小小花妖，转身。
撒腿，就跑。
边跑，边喊。
“我师父，就在前头！”
“他可有剑啦！”
话本里，都是这么喊的。
喊出去了。
胆子，就壮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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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烈脚下一踏。
轰。
整条山道，震了。
石阶，嗡嗡地响。
道旁的草木，炸了毛一样，乱摇。
小小花妖，脚下一滑。
小屁股，着了地。
“哎呦。”
坐在地上。
没伤着。
吓的。
地面，还在抖。
抖得她的小屁股，麻酥酥的。
两排小牙，也跟着，磕了磕。
那一声轰，从脚底下，一路滚上山道。
滚出去，老远。
她两只小手，先一把，护住了头顶。
护得，严严实实。
摸头这种事。
是师父的。
别人，不行。
谁，都不行。
就在这一下。
眉心，那点暖。
跳了一下。
就一下。
像一颗，小小的火苗。
在里头，蹦了蹦。
她愣了愣。
咦。
怎么，还更热了，一点。
她甩了甩，小脑袋。
不晕。
就是，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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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撑着地，想爬起来，再跑。
抬头。
那个人，已经站在了她跟前。
她明明，方才，看见他还在山道上头。
一眨眼。
人，就到了。
日头，彻底没了。
一整片影子，罩下来。
罩住了她。
小小花妖，抱着头，往地上，缩。
屁股底下，一点一点，往后蹭。
蹭一步。
那影子，就跟着，罩一步。
蹭到后来。
后腰，抵上了一块，石头。
退无可退了。
兀烈低下头。
看着地上的小丫头。
那双竖瞳里。
火，烧得旺旺的。
他咧着嘴。
一只手，抬了起来。
慢慢地。
朝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伸了过去。
她从指头缝里，看见那只手。
又大，又白。
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小小花妖，闭上了眼。
两只小手，把头顶，抱得更紧了。
心里头，就剩一句话。
师父。
师父，你在哪儿呀。
话本里，到了这一页。
就该有大侠了。
从天而降。
一剑，挑飞，坏人的刀。
挑得，老高，老高。
她还小。
她还没，开花信呢。
她还没，当上剑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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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香，先到了。
清冽的。
带霜气的。
小小花妖，鼻子动了动。
这个香。
她认得。
菊姐姐的洞府里，满屋子，都是这个香。
鼻子，一酸。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紧跟着。
一道明黄，从山上，落了下来。
裙裾，无风，飞扬。
耳畔，一朵秋菊。
一剑。
横在兀烈身前。
那只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路。
离那颗小脑袋。
还差着，三寸。
罩在头顶的那片影子。
退了。
日头，重新落下来。
落在她的，小脑袋上。
暖暖的。
可她，还是不敢，把手放下来。
秋意，一下子，满了整条山道。
菊主的声音，冷得，挂霜。
“你谁都带不走。”
小小花妖，从指头缝里，仰起脸。
“菊、菊姐姐。”
没有人应她。
菊主的眼睛，没离开过，对面那个人。
一步，都没挪。
就站在，小小花妖的身前。
那一剑，横着。
没有递。
满道的秋意里。
小小花妖，把头顶，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