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烈话音，落了。
山道上，静了一息。
就一息。
道旁的花，垂着。
横着的剑，亮着。
日头，正好。
一线，白光，落在剑锋上。
那道高大的，身影。
影子，铺了，半条，山道。
小小花妖，抱着头。
一动，不敢动。
山风，停了。
鸟，不叫了。
满山，就剩，日头，晒着。
下一瞬。
那道身影，动了。
没有起手。
没有征兆。
连一声风声，都没有。
一掌，探出。
直取菊主的，脖子。
那只手，快得，脱出了日头。
满山的花，齐齐，一颤。
满山，都在看。
可满山，只来得及看到，掌起。
掌落。
没人，看得清。
山道上。
小小花妖，还抱着头。
她想，喊。
菊姐姐。
嗓子眼里，堵着。
喊，不出来。
从指头缝里。
她看见，菊姐姐，动了。
明黄的一片。
迎着那只手。
撞了，上去。
铛！
一声，巨响。
震得她两只小手，把耳朵，捂得更紧。
捂着，耳朵。
指头缝里，还，漏光。
漏进来的，光里。
明黄的，影子，晃。
心口里，那个小鼓。
咚。
咚。
咚咚。
敲得，更急了。
话本里的大侠。
真的，来了。
就在她，面前。
菊姐姐，就是，大侠。
大侠，不会，输的。
菊主，没退。
迎着那只手。
她反而，进了，半步。
这是她的，剑路。
出鞘，就没想过，要回来。
走了几百年的，杀路。
菊剑，迎着手掌，劈了下去。
铛！
金铁，交鸣。
火光，四溅。
菊主的虎口，一麻。
麻意，顺着剑身。
一路，窜上了，肩头。
另一只，手。
死死，掐住了，剑柄。
那只手，没停。
她的剑，再劈。
铛！
铛！
三剑。
五剑。
十剑。
火星子，溅了，一路。
道旁，老松的皮。
都让火星子，燎糊了，一片。
一声，又一声。
剑，与掌。
响成了，剑与剑。
她的剑，走了，几百年。
头一回。
被人，拿手掌接住。
那只手皮都没破。
这声音，不对。
行医，几百年。
山里山外。
什么伤，她没瞧过。
人的骨头，妖的骨头。
她闭着眼，都摸得出。
长没长歪。
可这只手。
她看不出，深浅。
菊主，比谁都先，明白了过来。
这个人，不对。
从头，到尾，都不对。
道旁的，花。
一朵朵，缩回了，叶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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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掌，忽然，一收。
五指，拢成了，爪。
反抓她的，手腕。
掌，是虚。
爪，是实。
好一手，掐花的，功夫。
菊主，弃了攻势。
人，往后，急撤。
她，算过。
这一撤，撤不，干净。
撤不干净，也得撤。
撤的，同时。
她，弯腰。
一把，将坐在地上的，小丫头。
夹进了，腋下。
稳惯了的手。
从横剑，到现在。
她的余光。
就没离开过，那颗小脑袋。
小丫头，两只小手，还抱着头顶。
被夹起来的，那一下。
她离，菊姐姐的心口，好近。
菊姐姐的心口。
咚，咚，咚。
跳得，好快。
比她跑山道的，时候。
还快。
菊姐姐，也会跳这么快么。
兀烈追了上来。
他身上黑影漫起。
从皮肉底下。
一层，一层，浮上来。
覆满，全身。
宛如，覆上了一层，甲胄。
皮肉底下，那道盘着金线的黑纹。
烧出来的影。
三日。
那团火，在皮肉底下，烧了三日。
这一掌，顺出来，一缕。
剩下的。
全数，灌进了，这层影里。
那层黑影，底下。
隐隐，透着，纹路。
盘着的，一道。
山道上，见过的。
脖颈上，那一道。
菊主扫了那层黑影，一眼。
这层影，贴着骨头长。
血气全闷在里头。
闷得，像一口，烧滚的锅。
菊主的身法。
是满山花主里，最快的。
她拎着小丫头。
全力，后掠。
山道上的花影。
连成了线。
风声在耳边割。
一个，弯。
两个，弯。
山道上的，老松。
被那道黑影，撞得，咔咔。
倒了两棵。
他不走，弯。
直直地，穿了，过来。
黑甲兀烈。
一步，追上。
两步。
越过了她的，头顶。
拦在了，去路上。
满山，最快的，身法。
在他，眼里。
只是，慢。
他甚至没抬手。
就站在那儿。
等她自己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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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剑。
这柄剑。
是她化形前的，花杆，所制。
血脉，相通。
先天，锋锐。
剑，即是她。
她，即是剑。
满山花妖。
再找不出，第二柄。
几百年。
饮过，风。
饮过，雨。
没饮过，血。
今日。
头一回。
见了，血。
山里，几百年。
平平安安。
花开，花落。
剑，就在鞘里。
陪着她。
老。
菊主，反手，一斩。
蓄满了修为的，一斩。
斩在他腕上黑甲。
剑锋，过处。
一道，白痕。
就一道，白痕。
白痕，底下。
黑甲，纹丝不动。
菊主，盯着那道，白痕。
像医人，盯着一味，失效的，药。
花妖，素来，不善杀伐。
菊主的修为。
七主里，排不到，头一个。
论打，满山第一。
那是，花妖里的，第一。
这座山，几百年。
没打过，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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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主的剑势，一变。
剑花，朵朵。
一朵，又一朵。
眨眼间。
开满了，整条山道。
眼花，缭乱。
朵朵不离，关节要害。
咽喉。
腕节。
膝弯。
专挑，筋络，下手。
她的剑，更快了。
快到，她自己，都数不清。
出了，多少剑。
叮。
叮。
叮叮叮。
黑甲上，响成了，一片。
可黑甲上，除了，那片，叮叮当当。
什么，都，没，留下。
兀烈，站在花里。
眼皮，都没眨，一下。
道旁，土里。
一朵，小花。
探出，半个，花骨朵。
看了，一眼。
又，缩了，回去。
花开得，越好。
他笑得，越开心。
这些花。
回头都是他的。
他甚至。
把另一只手背到了身后。
菊主心里有数。
这一套剑，好看。
论杀伤。
还不如方才，全力横劈的，那一剑。
剑道上的，巧。
她打满了。
修为上的，差。
一点都没补上。
差在，哪儿。
她看得，清清楚楚。
骨头。
血气。
境界。
那人生下来，就带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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腋下。
小丫头，从菊姐姐的，胳膊缝里。
看见满道的，剑花。
好漂亮。
像满山的花。
一下子，全开了。
菊姐姐的，胳膊好紧。
紧得她，有点疼。
她不敢吭声。
她看不明白。
只是没来由地。
心口发紧。
菊姐姐的剑，这么漂亮。
那个坏人。
为什么。
一点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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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主，收剑。
退了，半步。
剑尖，垂向，地面。
这一剑。
她攒了，几百年。
那一夜，拆开重走。
走到最凶处收了三分。
差了几百年的，那一口气。
续上了。
今日。
头一回出鞘。
她闭了半息眼。
再睁开。
眼里就只剩。
那只掌心。
雪山脚下。
那一片，菊海。
开到哪里。
百花，谢到哪里。
这一剑。
就是那一片秋。
她的手腕一翻。
剑尖一点光芒。
炸开。
秋杀。
一点，寒芒。
点在兀烈掌心。
嗡。
山峰呼啸。
山道两旁的大树。
摧折了一片。
断枝，落叶，漫天。
满山的，秋意。
在这一剑里，烧到了头。
满山，哗。
秋叶，落了，满山。
花瓣，跟着，落。
一层，压，一层。
叶子，底下的，小花妖们。
从缝里，看了一眼，天。
漫天，都是，叶子。
花瓣，打着，旋儿。
落了，她们，一头，一肩。
像，一夜之间。
整座山入了秋。
黑甲掌心破了。
炸开，一层，血雾。
血，流了出来。
顺着黑色的，指缝。
滴在山道的石阶上。
菊主的呼吸乱了。
一剑。
去了，她七成的修为。
汗，顺着，鬓角，淌。
指尖，麻的。
剑柄，都快，握，不，住了。
兀烈，低下头。
看着掌心的，血。
多少年，没见过，自己的血了。
上一回，是几岁。
他，想不起来。
那道，血口。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合上了。
黑甲，如活物一般。
自行，愈合。
连一滴血。
都没，多流。
菊主，看着那道，合上的口子。
握剑的，手。
紧了。
她，再想，出剑。
手腕，沉得，抬不起来。
第二剑。
她，攒不，出来了。
兀烈，抬起头。
笑了。
一口白牙，森森的。
竖瞳里，火烧得，旺旺的。
“花，开完了？”
“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