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扶我”，砸在李掌柜耳朵里。
嗡的一声。
开酒楼这些年他听过多少声掌柜的。
没一声这么震。
身躯又是一震。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下像坠了千斤抬不起来。
缓步。
一步一挪。
从老树底下挪过来。
十几步的路挪得比山下的长街还长。
他低着头一，一挪。
每一步都像踩在账上。
一步一笔，笔笔都是旧账。
他这双脚走了十二年山路。
头一回走不动。
桂主坐着等。
等他挪的这段往事一件一件翻上来。
翻得清清楚楚。
一翻，就翻到了十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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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桂主现身山道，是有意的。
那会儿她刚酿完秋酒，下山透气。
山道边一抬眼，就瞧见那个男人。
总走在山道边的男人。
低着头，走几步停一停。
心疼地看自己的鞋。
山路碎石多，他怕磨破了。
一双布鞋，洗得发白，针脚密密实实。
一看就是手上功夫。
她躲在树后，听他喃喃自语。
鞋底是娘亲纳的，不想磨破。
上山么，总要穿好一点儿的。
这双，就是最好的。
她听见这句，愣了愣。
一双鞋纳了多少针，他心里有数。
她那时听得也有数。
满山的人上山绫罗绸缎金玉。
恨不得把家底穿身上。
这个男人把娘亲纳的鞋底当最好的。
她觉得有意思。
跟了三天。
他走一路，心疼一路鞋。
遇着硌脚的石头，绕着走。
她跟了三天看了三天。
越看越有意思。
她现身素着身一身布衣。
变幻成一个男人。
脸上还抹了两把灰。
搭话，聊了两句。
山里的道，今年的收成。
他一句一句，答得认真。
那口音，山下小镇的。
她听着，觉得新鲜。
人话，带着土腥气的人话，她头一回一口气听这么多。
那男人还打趣她。
“你这样子上山，怕是没有花会看上你。”
她笑。
袖子一抖，气派一露。
满山道的桂花香。
那男人傻愣愣地站着。
手里还比划着方才的话，比划一半，僵在半空。
嘴张着，能塞下一个馒头。
半天，合上。
合上，又张开。
她看够了。
转身，消失。
满山道的香，半日没散。
他在原地站到天黑。
第二天，山下传说，有人在山道上遇着仙人了。
一传十，十传百。
传到山下镇上，添了七八个版本。
传到后来，那仙人会喷火。
她听说了，笑了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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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对花妖弹指一瞬。
对这么个普通人，极长。
一年一年，他鬓角白了，腰也弯了些。
她数着他白了几根。
数着数着，一年就过去了。
她在山上看得清清楚楚。
看得清楚，也没下去。
桂主想来，自己大体上不喜欢这个男人。
就是觉得有点意思。
借着给花市送酒的名头，一年一年，多给他送些自己特酿的酒。
酒一年一坛。
多的那坛，压在送花市的车底下。
伙计搬酒，只当哪家衬得阔气，添的。
这傻子或许从头到尾不知道。
后来他上了山，守山。
守就守吧。
他偏不来。
她这片桂坡。
梅主那头，莲主那头，菊妹妹那头。
满山乱撞，就不往她这儿来。
有一回，他打她坡底下过。
抬头望了望。
她躲在云里，没露。
他望了半晌，走了。
背影，一年比一年弯。
那一晚，她的酒多酿了一个时辰。
不知为何，她就有些生气。
他越执拗上山，她越不肯见他。
这股子别劲儿，两头使。
一头在山下，一头在云里。
一晃，十二年。
酒送了十二坛。
坡底下的人，守了十二年。
一个蒙在鼓里。
一个躲在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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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山震了。
他急忙慌地跑上来，一身汗。
她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慢下来。
从他转上山道到这儿，一路，她的耳朵就没离开过那路喘声。
结果他站那么远，还退。
退什么？
她一个花主，还吃了他不成？
气不打一处来。
那声“过来扶我”，就是这么来的。
桂主几百年，头一回这么不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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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柜挪到跟前，站定。
弯腰，蹲下。
其实他不算胖。
富态归富态，蹲得下来。
蹲稳了。
蹲得比这辈子哪一回都稳。
额头上的汗还在淌，滴在地上。
他拿袖子胡乱一抹。
那袖子还是上山那件，浆洗得发白的。
不吭声。
就这么背对着她。
一个字没有。
这十二年，他攒了一肚子话。
到了跟前，一个字都没了。
后背平平整整。
像一块等着上货的门板。
门板不说话，他也不说。
桂主看着那个背。
火气上来一半，剩一半，没了。
她柔柔地趴上去。
满山最烈的一朵桂花，趴在一个凡人的背上。
李掌柜起身，慢慢站直。
稳。
如同牛马。
起身那一下，他腿肚子转了个筋。
咬牙，没吭声。
站直了。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
他这一身肉，驮着一朵花。
稳得像座山。
这座山，驮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
便要往山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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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桂主开口。
“你没看到，还有一个。”
李掌柜一愣。
这才看见旁边伤得不轻的菊主。
满身的血，拄着剑。
看见归看见，眼神还是往背上那个人身上溜。
他惊讶。
那惊讶，做不了假。
“怎么，还有一个。”
那语气，真心实意地惊讶。
他眼里从头到尾，就装了一个人。
这话他自己都没察觉。
桂主在他背上，听见了。
没吭声。
嘴角，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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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主心中叹息。
怪不得桂姐姐不肯见他。
也怪不得桂姐姐唯独想见他。
吵了几百年的姐妹。
她头一回看桂姐姐这个样子。
像坛新开封的酒。
烈气散了，剩的都是绵甜。
她忽然有点羡慕。
几百年的姐妹，头一回，羡慕桂姐姐。
她低着头，确实在担心。
接下来怎么办。
那位碗碗的师父，去了哪里。
她望着那道裂隙，黑黢黢的，望不出个所以然。
那里面是黑。
她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黑。
剑上的缺口一排，还咧着。
还有山底下满街的人。
这会儿都望着山。
山上没了动静。
死一样的静。
这静，比骨爪拍下来，还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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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剑法。”
声音，从裂隙那头传来。
不知几时，那里立了一袭白衣。
“厉害。”
“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