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不等他答。
自顾自地，开了腔。
潮声，低下去半分。
像集市上，夸自家的货。
夸得，眉飞色舞。
虽然，看不见眉。
这方天地，是他一辈子的手艺。
手艺，就得，吆喝。
“这方天地，是老朽的宝地。”
“进来的人。”
“身上的蛮纹，先磨掉。”
“附着的法器，再磨掉。”
“磨到最后。”
“就剩一副，干干净净的皮囊。”
“一缕，干干净净的魂。”
“老朽收走。”
“物尽其用。”
黑暗深处，似乎有无数东西。
跟着这句话，轻轻颤了颤。
像一窖，压在底下多年的，坛坛罐罐。
坛坛罐罐里。
装着的，是什么。
这方天地，最清楚。
这片天地里。
收过的魂，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有，人族的。
有，妖蛮的。
前些年，还收过，一窝修士的。
一窝，七个。
炼成了，七盏长明的灯。
如今，还挂在天地的角落里。
沈剑心听着。
剑气，仍在磨。
“至于老朽自己。”
“神魂，与本命法器。”
“早已，合二为一。”
“老朽，就是这片天地。”
“这片天地，就是老朽。”
“听说，你们人族修炼到顶。”
“是那什么玄相天地通。”
“呵。”
“老朽这方天地，只是还未完全。”
“只要，补齐生灵魂魄。”
“何尝不是，天地通。”
“你既是长城那边，逃过来的。”
“呵呵。”
“自己送上门的，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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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静静听他吹。
吹得，一浪高过一浪。
潮水，也一浪高过一浪。
他心想。
原本以为，这人多厉害。
影子吞人，防无可防。
这片天地，一望无际。
如今看来。
坐井观天。
以为，头顶那口黑。
就是，天。
真正的，天地通。
他，见过。
枯荣，站在城头。
一身，就是一方天地。
那等存在，站到这儿。
这片黑，不敢涨。
他自己那方苦海。
是拿命，碎出来的天地。
眼前这方天地。
是拿别人的魂魄，糊出来的。
纸糊的。
还没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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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里。
沈剑心，开口。
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传遍整片天地。
“你这方天地，确实不错。”
“正好。”
“帮我砥砺砥砺，剑意。”
黑暗，静了一瞬。
随即。
那个苍老的声音，冷了。
“口气，不小。”
整片漆黑天地，压缩。
方才，天有多高，黑就有多深。
现在，天塌下来了。
四面八方的黑往里挤。
头顶的压下来。
脚底的顶上来。
黑与黑挤在一处。
挤得火星子都溅不出来。
黑潮的浓度，一倍，一倍，往上翻。
潮水的威力，跟着翻。
千万道细密剑意。
瞬间，消融一半。
肉眼可见地，稀了。
肉眼可见地，暗了。
剑气，断的断，碎的碎。
碎掉的，化作萤火，往黑里沉。
沉一个，少一个。
方才，还是一场雨。
现在，成了筛子眼里，漏下来的几滴水。
雨，眼看着就要停了。
潮水，贴到了脸上。
漫过，脚踝。
漫过，膝。
漫向，腰。
青袍的下摆，浸在潮里。
潮水，啃着，袍角。
一寸，一寸。
凉的。
腻的。
带着一股，陈年血肉的腥。
腥里还混着别的味。
像香。
又像灰。
青袍的袖子，鼓了起来。
无风，自动。
老者的声音，贴着耳朵根。
一字，一字。
“再压一压。”
“就收你的魂。”
话音，贴着后颈。
凉的。
潮声里。
听得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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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抬手。
手中，多了一把剑。
湛蓝色的，长剑。
温水。
剑域，没有收。
头顶，千万道剑气仍织着。
温水，出鞘。
在这片黑透了的天地里。
那一汪湛蓝，亮得扎眼。
像黑夜里，落进来，一片海。
贴上来的黑潮，退了半寸。
像是，怕这个颜色。
温水，湛蓝。
水最懂潮。
也最懂，分。
沧浪分水。
这是他学剑以来。
一字剑诀之后的，第二式。
多年以来，多次帮他化险为夷的一式。
陷阵，用它。
突围，用它。
绝境里，翻盘也用它。
如今，使出来。
自然，大不相同。
从前，分的是，水。
今日，分的是，潮。
潮后头。
还压着，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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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招，未出。
剑意，先铺天盖地。
一寸湛蓝的意。
漫过，千万道剑气。
漫过，黑潮。
漫向，整片天地。
然后。
一剑，缓缓指出去。
不快。
甚至，有点慢。
慢得，像在教课。
教，潮水，认路。
看起来，如同天崩的黑色潮水。
从剑尖处，开了。
一道，笔直的缝。
缝往两头跑。
潮水自行分开两边。
让出一条，干干净净的道。
道，笔直。
通到黑的正中央。
两边的黑潮，立着。
高高的两堵，水墙。
墙里的浪，一层赶着一层。
赶到，墙根。
又，退回去。
两堵墙高得望不见顶。
浪头，探过来。
碰到那道湛蓝的边。
滋，一声。
缩回去了。
翻着，翻着。
不敢合。
那条道里连潮声都进不来。
静得像一条干涸的河。
温水，顺着那条道。
直指，正中心的，灰衣老者。
老人的头颅朝天飞起。
飞起来的那双眼，瞪着。
难以置信。
温水，回到手中。
血珠，飘在黑里。
那颗头颅，飘在半空。
脸上的难以置信，还没来得及换。
他，到死，也没想明白。
磨得动，蛮纹。
磨得动，法器。
偏偏，磨不动，这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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腔子里，血柱冲天。
老人的身子炸开。
炸出来的，是一件奇形怪状的法器。
非钟，非鼎，非幡。
黑黢黢的。
像一团钉满了钩子的茧。
茧上，密密麻麻。
全是，闭着的眼。
刹那间。
那些眼，齐齐，睁开了。
化作一道流光。
朝天际，暴遁。
快。
比方才的潮头，快十倍。
神魂寄器。
身子死了，命还在器里。
这是老者，真正的底。
沈剑心，再出一剑。
眉心，一点剑光，飞出。
侠客行。
追。
流光在前。
剑光在后。
一追，一逃。
追的，不紧不慢。
逃的，魂飞魄散。
一个，悠着追。
一个，拼命逃。
悠着的，比拼命的快。
一追，追出这片天地的高处。
高空之上。
一剑，刺穿法器。
刺得，干脆。
满器的眼，齐齐，闭上。
闭得整整齐齐。
灰衣老者的哀嚎，炸开。
“饶……”
后头那个字，没出来。
在天地间，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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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个。
自吹，要比玄相天地通的。
在沈剑心看来。
纸糊的。
试了一下。
就是纸糊的。
一戳，就破。
整片天地，碎了。
像一匹黑布。
让千万道剑气，绞成了絮。
絮，散了。
散成了漫天的黑屑。
黑屑里，星星点点，飘着莹白。
他这些年，收的魂。
这会儿，跟着天光散了。
光，落下来。
天光。
山道。
风。
都回来了。
影域碎的时候。
把藏着的东西，也吐了出来。
山道上。
有个东西，在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