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无精打采地回自己屋去了。
门关上之前，还长长叹了一口气。
院里就剩沈剑心一个人。
月色正好，井台一层白。
他坐着，看着井台边那条木凳。
鸾坐过的。
他抬起手，手指冲着凳子，轻轻一弹。
一缕气渡过去。
凳子散了。
不是散架的那种散。
像棉絮炸开，一团一团，无声无息地飘起来。
落地的动静都轻。
凑近了看，满地木屑，比发丝还细，比发丝还乱。
木屑里裹着一线剑意，飘到半空，散尽了。
沈剑心伸手捻起一撮，两根指头一搓，成了粉。
寻常剑气斩断的木料，断口齐整，木茬扎手。
眼前这条凳子，是让渗进木纹里的剑意一丝一丝拆开的。
拆得比匠人还细，拆完了，那线剑意才自己散掉。
厉害。
很厉害。
坐一坐，剑意就渗进了木料里。
一引，就炸成这样。
这样一身剑意，收在鞘里，压在阵里，锁了这么多年。
哪怕是自己巅峰状态，对上这位，也得小心应对。
更麻烦的是刚才那一剑。
飞剑悬在义咽喉上的时候，满院的动静都停了。
风停了，草僵了，他连那口剑是什么时候出的鞘，都没看见。
这样的对手，出剑没有先手可言。
他闭上眼。
和义有仇？
什么仇，沈剑心连脑子都懒得动。
这一路过来，白鲤鱼，花信山的牡丹主。
再看看这两位之间的微妙态度，只怕也就是那些事。
只不过，这位和前头那两个都不一样。
前头那两个，杀不动义。
这一位，是真有提剑砍死他的本事。
白天那道身影，也在心里过了一遍。
还是没头绪。
搁下。
一夜无事。
天亮了，沈剑心出屋，义已经在院门口候着了。
穿戴齐整，人模人样，一张脸垮得能淌出水来。
沈剑心笑道：“挺积极。”
义更沮丧了：“走吧。”
积极吗。
昨夜那口剑在人家咽喉上悬了半宿，今早敢不积极。
两人出了巷子，踩着青石板路，往城主府去。
一路上义唉声叹气，肩膀塌着，脑袋垂着。
街上一有人迎面走来，他腰杆立马一挺，碎步跟上，又成了一个精神抖擞的管事。
人一过去，肩膀又塌了。
晨市刚开。
卖炊饼的支起蒸笼，白气一股一股往天上冒。
满街佩剑的人，各自忙碌，谁也没多看谁一眼。
城主府，还是昨日见过的光景。
高墙，旧匾，磨圆了棱角的石兽。
门前三级石阶，还是干净得过分，连片落叶都没有。
昨日在外头看，这座大阵品质极高，也极为隐蔽。
看不出纹路，摸不着边界，不显山不露水。
现在想来，恐怕就是为了压制鸾那一身剑意。
守的哪里是府。
压的是她自己。
满城的剑在鞘里睡得那么安稳，原来有这一层。
这一身剑意锁在地界的正当中，锁了不知多少年。
城里人只道北边雾里悬着剑，没人知道，眼皮子底下这座旧府里头，也锁着一把。
府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里头那位，显然知道他们要来。
迈步进去。
义先进去，那层看不见的水，纹丝没动。
轮到沈剑心，波纹荡开了。
从头顶到脚底，一层一层，滤了他一遍。
皮肉上没感觉，气机却是一紧，像让里头什么东西，从头到脚看了一眼。
这阵，认他。
过了阵，进了另一重天地，府里的景象铺开。
偌大一座城主府，没有一个人。
不，应该说，仅有一个人。
满地落叶，踩上去咔嚓作响。
回廊的柱子之间结着蛛网，网上挂了露水，晨光里一闪一闪。
院里的草长得没了石阶，一扇偏门的门轴锈死了，半开着，再没人关过。
门外干净得过分，门里满地落叶，没人扫。
这座府，只有门前那一小片，是扫给外人看的。
义对这里显然不陌生。
他领着沈剑心，熟门熟路，穿廊过院，一路往后头走。
哪道门推得开，哪个廊子抄近道，他门儿清。
沈剑心跟在后头，没说话。
后方庭院。
一方旧石桌，几丛修得半荒的竹子，竹叶落了一地。
晨光从竹梢斜下来，落了满院碎金。
鸾就坐在那里。
紫发，佩剑，跟前摆着一副茶具，一盏小炉，火已经生上了，像是等了有一会儿。
见人进来，她起身，冲沈剑心开口。
“见笑了。只有我一个，也不会有人来，就懒得搭理。”
她抬手让座。
沈剑心在石桌对面坐下：“安静点儿更好。”
自始至终，她没看义一眼。
义却轻车熟路，在鸾身边的位子坐下了，一副自己家的做派。
他蹲到小炉边上扇火。
扇两下，抬眼觑一觑鸾的脸色，跟在谁家主子跟前当差当了半辈子似的。
水开了，烫杯，倒茶，手脚麻利，一气呵成。
斟满头一盏，他双手捧着，送到鸾手边，腰弯得低低的。
“你先用。”
鸾看都没看。
他也不恼，把茶轻轻搁下，退回炉边，接着扇他的火。
后头又把沈剑心那杯斟上，最后才轮到自己。
鸾那盏茶没动过几口，他续了两回水。
鸾始终视而不见，却也不赶他。
沈剑心看着义忙活，又看看鸾。
仇家处成这样，也算开眼了。
鸾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杯底磕在石桌上，一声轻响。
她开口，没有半句铺垫。
“提剑城，如今是多事之秋。”
“有件事，得解决。什么事，与你们无关，不必知道。”
沈剑心端着茶，没接话。
方才一路走来，满街晨市，炊饼冒着白气，铺面卸着门板，处处如常。
这话里的分量，眼下满城，怕是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旁人不知道。”
她说，“我是城主，我知道。”
“几百年了，这座城头一回碰上这样的事。过得去，往后还是提剑城。过不去……”
话到这儿，停了。
说这话时，她抬眼往北边看了一眼。
雾山的方向，云压着，厚得发实。
一片竹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石桌上。
“偏偏这个节骨眼，你们两个进了城。”
她收回目光，看着沈剑心。
“来寻什么，来做什么，我不问。”
“但天黑之前，出城。”
“黄昏还不见你走，”
“我亲自来请。”
她伸出一根手指，把面前的茶盏往边上挪了半寸。
动作很轻，很稳。
“用剑请。”
满院子静了。
话说完，她重新端起茶，慢慢喝着，像方才什么都没有说过。
威胁人的话，让她说得平平常常，跟方才让座倒茶，一个声气。
沈剑心没作声。
满城，他已经找过一遍了。
从城北到城南，从河沿到山根，感知一寸一寸滤过去。
没有她的气息，没有她的痕迹，干净得连一丝像她的东西都没有。
按理，该往雾山去了。
雾口镇外，商队最后见她的地方，就在那条线上。
可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她如今就在这座城里。
说不上道理。
就是觉得。
他这双眼睛看过多少东西，极少有这种没凭没据的笃定。
可这笃定立在那儿，赶都赶不走。
再看眼前这一出。
一座城，几百年头一遭的大事。
一个直觉里就在城中的故人。
两件事撞在一处，很难当成两件不相干的事。
鸾口中那件要解决的事，十有八九，和李桃庭脱不了干系。
这位城主的心思，倒不难猜。
城里要出大事，生面孔一个不留，管你来做什么，先请出去再说。
换一个人，此刻就该起身告辞了。
无妨。
他抬起头。
沈剑心把杯中茶喝尽，放下了盏。
盏底落在石桌上，没出一点声。
他站起身。
“好。”
一个字，应得干脆。
他冲鸾拱了拱手。
“今日还剩一日，正好再逛逛。”
“这满城剑气的提剑城。”
后一句说得慢，字咬得清楚。
鸾端着茶，看了他好一会儿。
“口气不小。”
她把茶盏放下。
“黄昏之前。”
义跟着站起来，半边身子刚离开凳子。
鸾眼皮都没抬。
“你坐下。”
义僵在了半空。
他看看鸾，又看看沈剑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末了，认了命，一步一步挪回去，坐下了。
坐定之前，还冲沈剑心摆了摆手。
那意思：你走吧，我死不了。
沈剑心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庭院口，他停了步，回过身。
“还有一问。”
“昨日傍晚，我见一个人进了这座府。”
“敢问，是什么人？”
鸾端着茶，目光还落在竹梢上。
“一个认识不久的朋友。”
答得平平淡淡，淡得像她脚边这满地落叶，扫不扫，都随它。
沈剑心看了她两息。
她始终没有再看他，像是这个话题，早就翻过去了。
他没再多问。
拱手，转身，出了城主府。
身后，府门缓缓合上。
里头那位，连送客都懒得送一步。
日头升到半竿高了。
满街铺面卸了门板，佩剑的人来来往往。一柄一柄的剑，好端端地在鞘里待着。
他顺着长街，往人多的地方走。
再逛一遍。
这一回，不光用眼睛逛。
还有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