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光阴，戛然而止。
天上打的所有东西，这一瞬，都慢了。
炸开的剑光，悬在半空。
流星，停在坠落的半道。
只有那道割裂的光阴，还快着。
它钉在沈剑心胸口前，一寸。
停住了。
停得，毫无征兆。
它没想停。
是鸾，中招了。
出剑的，另有其剑。
侠客行。
那把剑。
没有光，没有剑鸣。
万剑出鞘，有剑鸣。
它出剑，什么都没有。
连一声最轻的，都没有。
满天剑光正炸到最盛的时候，它出的剑。
谁都看见它了。
谁都没看见它。
它从万剑群里出来的时候，是一把最不起眼的剑的模样。
剑身旧，剑鞘糙，飞得不快不慢。
跟哪一把，都一样。
就在鸾的剑意，从它身上扫过去的下一瞬。
它快了。
这把剑，天地无矩。
光阴对它，自然无碍。
满城人看见了开头。
满城人，没看清中间。
等看清的时候，它已经在鸾身前了。
从鸾的腹部，穿过去。
带起一串血线。
沈剑心站在原地。
胸口前，那道光阴，钉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躲。
满城的人，看清了那串血线。
看清了，它从哪儿出来，落在哪儿。
半天，没人出声。
从掌灯打到这会儿，头一回见血。
见的是她的。
有老人揉了揉眼。
再睁开，血线还在。
城主大人，也会流血？
这个念头，满城人脑子里，都转过一遍。
方才还满天炸响的。
这会儿，天上打的还在打，地上的人，全忘了看。
金色的小人，还在打。
满城的喝彩，停了。
喉咙里，都卡着东西。
鸾的身形，晃了晃。
腹部的血线，红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血线横着，穿过小腹。
抬手按了按，指缝里，渗出血来。
她把那只手，收了回去。
然后，她站直了。
伤成这样，站得笔直。
腹部的伤，换个人，早躺下了。
她站着。
腰，没塌。
再看向沈剑心的时候，眸子里，战意盎然。
咬牙切齿。
“卑鄙！”
“明明是剑意与剑术的比拼，我与你比的，是大道的互相磨砺。”
“你倒好，早早将侠客行，藏在万把御使的飞剑当中。”
“什么时候藏的？”
她的剑，还停在他胸口一寸的地方。
收，还是不收，她自己都说不准。
她忽然想明白了。
收剑，认输。
哪有人，认得那么理直气壮。
她的目光，从万把剑里，一把一把扫过去。
找那把剑。
找不着。
万把剑，都听他号令。
哪一把，都可能是。
她扫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一把，肯给她答案。
这一下，她没防住。
答案，在今日上午。
沈剑心摇摇晃晃，在路边睡觉。
睡得不省人事。
那觉，睡得四仰八叉。
路过的人，还当是哪来的醉汉。
那把侠客行，就伪装成一把残剑，在路边的石头底下，静静等着。
剑身上，一道裂纹，它自己崩的。
崩得不多不少。
刚好够像一把，让人踢上一脚，都懒得捡的剑。
它在石头底下，等了一整天。
从上午，等到掌灯。
剑等的，比人有耐心。
满城的人，打那儿来来去去。
上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懒。
还有人踢了踢那块“废铁”，骂了句绊脚。
没人多看一眼。
方才御起飞剑，满城的剑起了。
它也起了。
跟着万剑，来到沈剑心身后。
鸾的眼里，那就是一把普通飞剑。
混在万把剑里，毫不起眼。
混进来之后，它一直没动。
小人打剑意，没动。
流星打万剑，没动。
它在等。
再后来，剑术小人一出，满天金色。
她的心神，全在小人与剑意的对撞上。
侠客行，就是那个时候，出的手。
论快，她的光阴更快。
这满城，没人比她的剑快。
可他不算快。
他算的是，什么时候出。
各种算计。
她，输了。
这一输，输得不明不白。
没什么可辩的。
鸾咬着牙，从牙缝里，又挤出一句。
“果然，人以群分，物以类聚。”
“能和他走到一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是谁。
她没说。
沈剑心也没问。
他只是咧嘴一笑。
“承让。”
鸾看着他那个笑。
牙咬得更紧了。
然而，下一刹那。
鸾的身形，没动。
身上的某种气息，变了。
沈剑心瞳孔一缩。
鸾，不是人。
是妖魔。
他竟然，一直没看出来。
从收剑，到万剑，到剑术万千，没看出来。
剑意太浓。
她那一身剑意，把那股气息，裹得严严实实。
此刻，剑意一收。
那股气息，藏不住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深山里的老潭水，黑，凉，深不见底。
偏偏这么些年，这潭水，把自己装成了一柄剑。
满城的灯，火苗齐齐矮了一寸。
夜里的城，仿佛陡然，冷了几分。
街上，有人抱紧了胳膊。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冷。
沈剑心目光微凝。
心中，叹息了一声。
方才那一场，他打出剑术万千，她打出一剑破万法。
剑修的一生，碰不上几回。
他握住了腰间的温水。
这一握，很轻。
天上，鸾一头紫发，无风自起。
狂舞。
像活的。
妖魔的妖力，不再收着。
半边天的云，让那头紫发搅得，乱走。
就在这时。
一个人，落在了两人中间。
来的时候，没有声势。
没有剑鸣，没有妖力，连风都没带。
就那么，站着。
义。
还是白天那副样子。
一身布衣。
肩上落着灰，鞋帮上沾着城主府的青苔。
天上打成这样，好像跟他没关系。
轮到他了，他就来了。
来得不早，不晚。
刚好，卡在这会儿。
鸾的紫发还在狂舞，一个字，从牙缝里崩出来。
“滚！”
“莫要置气。”义站着，没动，“接下来，交给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鸾。
看着沈剑心。
鸾一愣。
她看着义的背影。
这个背影，她熟。
从没横在她前头过。
今天，横了。
看了半晌。
紫发，一缕一缕，落了回去。
像退潮。
义面向沈剑心。
“看来，还是免不了了。”
沈剑心握着剑柄的手，握得更紧。
温水，还没出鞘。
“确实。”
该来的，躲不过。
两个人，都懂。
话音落下。
漫天黑影。
一片，一片，像泼过来的墨。
浓云，从四面八方，往这座城的上头聚。
不是雨云。
黑得发沉，一层一层，压着城头滚。
云里，有鳞光，一闪一闪。
压得比极夜那会儿，还低。
雷，在云里滚。
一道，劈下来。
两道，三道。
一道比一道近。
最后一道，就炸在城的头顶上。
震得满城的瓦，嗡嗡响。
五雷轰顶！
义抬起头。
雷光，落在他脸上。
他的额头上，一对角，顶了出来。
龙角。
那对角，尖，弯，玄黑。
角尖上，缠着一道细小的电。
满城的人，看着那对龙角。
今晚，第三回了。
头一回，天上同时挂了三轮太阳。
第二回，满天星斗，全是剑。
第三回，真龙，顶着雷，站在云上。
有老人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书上画的，庙里塑的。
今夜，活的，就在头顶上。
雷光里，义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明的那半，还是白天那个揉眉心的人。
暗的那半，是别的什么。
“我是真龙。”
义盯着沈剑心，一字一句。
沈剑心也看着他。
看了两息。
“你知不知道，我在那边，有个诨号。”
“啥？”
“斩龙人。”
三个字，很轻。
落在云上，落在雷里。
满城的人，都听见了。
这三个字，是从多少龙身上，挣下来的。
没人问。
也不好问。
义点了点头。
“那就难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