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收剑而立。
血雨，打在他青袍上，一颗一颗，滚下来。
他跟没事人一样。
抖都没抖一下。
温水归鞘，轻轻一送，进去了。
连一丝剑鸣，都没带出来。
方才那一剑，斩碎雷矛，斩落龙鳞，斩伤真龙。
收剑的时候，轻得像什么都没干过。
满城的人，这会儿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王八蛋，出手越轻，事越大。
他收完剑，看向鸾。
鸾站在提剑城正上方。
目光，却不在他身上。
越过他，越过那杆碎掉的雷矛。
死死盯着那道，正在坠落的金色龙躯。
一头紫发，散着，也没顾上拂。
唇色，发白。
神色，惊变。
那一双眸子里，战意、杀气、从容，全没了。
只剩下一样东西。
慌。
她往前踏了半步。
手抬起来，抬到一半，不知道往哪儿伸。
这一晚，她出剑，剑剑都有着落。
就这半步，这半只手，没着落。
满城的人，看不懂了。
天上那条金龙的血，还在往下落。
城主大人这是，急的谁？
替城急？城，好好的。
替天上那位王八蛋急？这话说不出口。
替那条龙急？
想明白的那几个，也没敢说。
龙躯砸下来，是个死局。
天上那位王八蛋，收了剑。
满城的人，都看出来了。
那么大一条龙，从那么高的天上，直直砸落。
砸实了，提剑城，就是一片平地。
有人往屋里钻，钻到一半，又出来了。
砸成平地的事，屋里屋外，一个样。
有人干脆不钻了，站在院里，仰着头，看那道金影落下来。
有人瘫坐在地上。
有人喊娘。
有人闭上了眼，等死。
等死的人，等了半天，没等着。
坠落当中，那道龙躯，动了。
不是砸。
是缩。
金色的鳞，一片一片，敛回肉里。
龙躯，一圈一圈，小下去。
角，隐了。
爪，收了。
尾，散了。
那对龙须，最后没的。
没之前，还飘了一下。
漫天的威压，跟着那具龙躯，一层一层，撤了。
接着，缓缓化回人型。
一个人影，从天上落下来。
轻飘飘的。
不像砸，像一片叶子。
血雨里，那片叶子，摇摇晃晃。
摇摇晃晃，往下飘。
死局，散了。
血雨还在下。
血里的腥气，混着雷烧过的糊味，满城都是。
有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人影离地半里，停住，悬着。
一身布衣。
还是白天那一身。
布衣下摆，让风掀着。
那具龙躯，方才还遮着半边天。
这会儿，缩在一件布衣里。
只是那张脸。
白得吓人。
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敖义受了这一剑，龙身都撑不住，化回人形。
那口气，也就吊着一半。
血，还在从他布衣底下，往外渗。
渗出来的，也是金的。
落到半空，散成金雾，风一吹，没了。
满城的气，还没松完。
四下里，起来了四道剑意。
先前，没有的。
龙躯砸城那会儿，没有。
温水出鞘那会儿，也没有。
偏偏赶在这个时候，一起冒了头。
这四道剑意，一直藏在城里。
藏得深，藏得死。
满城的人，打了这一晚，看了这一晚，愣是一个都没察觉。
打成这样，都没把人逼出来。
这会儿，人自己出来了。
东边起来的那道，烈。
隔着几条街，脸上，一阵一阵地烫。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头烧着，还没烧过来。
西边起来的那道，冷。
剑还没露头，满街，先入了冬。
呼出来的气，都白了。
南边起来的那道，沉。
压着地起来的。
青石板缝里的草，齐刷刷，趴了下去。
趴下去的草，半天没敢直起来。
北边起来的那道，老。
像一口古井。
看它一眼，人的脊背，自己就弯了。
这道剑意，像在这座城里，待了很多年了。
四道剑意，几乎同时，起剑。
四把剑，从四个方向，出鞘。
一把宽的，一把窄的，一把长的，还有一把，剑鞘烂了半边。
悬在提剑城上空。
出鞘的声音，四声，叠成了一声。
剑尖，全指着同一个人。
沈剑心。
还有一道。
鸾。
她的本命飞剑，悬在提剑城正上方。
剑尖，也朝他。
方才那半步，那半只手，这会儿，全有了去处。
这一回，没有招式，没有宣言。
剑出了鞘，就是态度。
五把剑，五个方向。
天上地下，全占齐了。
围成的是一座剑阵，还是一口，要合上的棺材。
满城没人说得出。
五把剑，围着沈剑心。
满城的人，大气不敢出。
这位王八蛋，今晚干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够死八回。
真龙那一矛，本该是第九回。
结果，真龙先掉了下来。
这会儿，城主大人的剑到了。
城里藏了一晚上的四把剑，也到了。
来的，还真是齐。
沈剑心低头，看了看腰间。
温水，归着鞘。
侠客行，不知道藏在哪朵云里。
两把剑，一把打头阵，一把收的尾。
看完了，他抬起头。
另一侧的腰间，又多出了一把剑。
什么时候挂上去的，没人看见。
满城的眼睛，都在天上那五把剑上。
等看见它，它已经在了。
安安稳稳，挂着。
好像它本来，就该在那儿。
这把剑，剑身乌沉沉。
不反光。
不映影。
满城的灯火，天上那五把剑的光，落到别的剑上，都映得出来。
落到它身上，没了。
像落进了深水里。
别的剑悬在半空，剑光雪亮。
就它，挂在腰间，黑得像一段夜。
剑格上，一圈叠着一圈，刻着圈纹。
一圈，往里收一圈。
收到最上头，收成一个尖。
像一座塔。
一层小过一层，一层压着一层。
打这把剑的，手艺，邪得很。
沈剑心手搭上剑柄。
五把剑，都在等他。
他偏不紧不慢。
剑名，浮屠！
满城的血雨，都好像小了。
四方的剑意，压得更近。
鸾的本命飞剑，剑尖，抬了半寸。
那半寸，抬得很慢。
像也在掂量。
都在等他下一步。
或者，等他先动。
天上五把剑，四方四道剑意，满城的血雨。
这一刻，全停在他一个人身上。
沈剑心把浮屠，往上一提。
没拔。
就提着。
这把剑一提起来，四下里那四道剑意，各自顿了顿。
顿完，压得更近了。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
东，西，南，北。
最后，落在鸾的剑上。
那一眼，在鸾的剑上，停得最久。
然后，只说了两个字。
“滚开。”
两个字，不重。
也不快。
方才那一线金光有多快，这两个字，就有多慢。
落在四方的剑意上，落在鸾的剑上，落进满城的耳朵里。
这一晚，这位王八蛋说过的话，不少。
厉害。
承让。
一晚上，翻来覆去，就没几句囫囵话。
都没这两个字，硬。
这两个字，是冲着五把剑去的。
刚斩了一条真龙的人，冲着五把剑，说了这两个字。
满城的人，隔着几条街，都觉得后脖颈，凉了一下。
刚坐直的，又坐了回去。
四方，四道剑意，滞了半息。
跟着，没有任何一道，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