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会儿,满城的人才把今晚的事,似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自家城主大人,输了。
先输给了剑。
再输给了人。
五爪真龙出来了。
腾云驾雾,掌控雷霆,万雷加身。
那样一条龙。
一剑,都没接住。
滚滚的雷,滚到一半,让一线金光,劈成了两半。
龙掉下来了。
掉下来的龙,又变回了人。
这会儿,那人昏在城主大人怀里。
血还在流。
混进雨里,分不出哪滴是雨,哪滴是血。
这一整晚,天上就没消停过。
打雷的天,成了剑的天。
再大的场面,也都见过了。
可这会儿这阵势,他们没见过。
自家城主大人,栽了。
城里的真龙,也栽了。
两个都栽在一个青袍人手里。
而这个人,就站在城主大人面前,一步远的地方。
站着,也不动手。
就这么站着,才更让人心里发毛。
满城的人远远看着,看着那道青影,就站在城主大人面前。
这人,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认识,更没人知道。
这一晚,从头到尾,就跟做梦一样。
巷子里。
那个妖蛮小丫头,还坐在地上。
方才剑让人卷走,她哭得哇哇的。
这会儿,不哭了。
哭不出来了。
脸上哭花的印子还在,一道道,糊得像只小花猫。
她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天上。
坏蛋,把威风凛凛的真龙砍了下来。
现在,还和鸾大人站到了一处。
他,他竟然赢了!
他、他……要杀了鸾大人么!
她的小手,攥着衣角,攥得衣角都皱了。
她想起傍晚那会儿,自己还坐在地上,哭得哇哇的。
剑,让坏蛋卷走了。
这会儿,坏蛋的剑,比真龙还厉害。
鸾大人的剑,指着他。
天上那几把剑,也指着他。
他都挡下了么。
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索性,不看了天上,看自己的脚尖。
天上,沈剑心开口了。
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落在提剑城每个角落。
不轻不重,不远不近。
就跟凑在每个人耳朵边上,说的一样。
有人正拧着湿透的衣角,手一停。
有人正要把孩子往屋里带,脚下一顿。
岁数大的,还揉了揉耳朵,疑心自己让这半宿的雷,震出了毛病。
一样的声,城的这头,城的那头,同时落地。
十万多人,谁也没落下。
单这一手,满城就没人再敢吱声。
“这一晚,承蒙诸位借剑。”
“一把一把,都是好剑。”
“万分感谢。”
四个字,在城里荡了两荡。
荡进谁家院里,谁家的灯,都不敢提亮一分。
十万人听着。
敢怒,不敢言。
心里没一个不骂的。
骂到了嗓子眼,又都吞了回去。
因为没人知道,这王八蛋到底是谁。
连骂谁,都喊不出个名姓来。
骂了这一整晚,到头来,姓甚名谁,愣是没一个人知道。
沈剑心呵呵一笑。
他说得慢悠悠的。
“知道诸位,都在心中骂我。”
这一句出来,满城心中的骂声,戛然而止。
连心里头骂得最起劲的那几个,都赶紧把念头掐了。
骂都不敢骂。
这王八蛋,还能看见人心里?
有人真想回上一句,没骂。
嘴张到一半,自个儿闭上了。
这大半夜的城,静得像一座空城。
明明十万多人,都醒着。
哭过的孩子,哭累了,睡了过去。
当娘的小心翼翼,捂住了孩子的耳朵。
睡得浅的人,翻了个身,再没敢合眼。
沈剑心顿了顿。
“诸位毁的剑。”
“方才,城主大人承诺过。”
“都可以去城主府,领取新剑,或者补偿。”
满城的人,耳朵全竖了起来。
毁了半城的剑。
真要赔?
还是,另一个圈套?
有人把自家空剑鞘,从墙上摘下来,抱在怀里。
有人开始咂摸这桩事的味道。
用他们的剑,砍了他们城主大人的真龙,扭头,还转过头来,朝城主大人,讨赔偿。
这世上,还有王法么。
可王法二字,今晚从头到尾,就没露过面。
沈剑心也顿了顿。
“这件事,城主大人,答应我了,是不是?”
鸾的脸色,铁青。
铁青里,还透着一丝白。
可她只能点头。
你强行御使我城下飞剑砍我,砍完了,还让我来赔。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偏偏这一回,她说不出口。
敖义,还昏在她怀里。
僵了半晌。
半晌,在满城人眼里,长得像半宿。
她点了点头。
僵硬的,一下。
任谁都瞧得出来,这一下,是让逼出来的。
满城上下,就是没一个人,敢说半个字。
他转过头,看向满城的人。
“诸位都看见了。”
“城主大人,点了头。”
“明日起,带着剑鞘去城主府。”
“领新剑,或者赔银子。”
“样式,随诸位挑。”
满城里,不知道是谁,小声接了半句。
“我们的剑,都还在你身后的天上飘着呢。”
“别客气。”
说完,他愈发灿烂地笑了起来。
从苍天上,落下来。
那身青袍让夜风,兜得老高。
悬在提剑城的上空。
这个笑容,在沈剑心自己看来。
和善极了。
落在他们眼里。
嚣张。
霸道。
又带着那么一丝,说不出来的,得瑟。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可十万余人,没一个敢多嘴。
生怕自己哪一眼,看得重了,就惹来一剑。
可又没人舍得把眼睛挪开。
就这么看着,看着天上那人,笑得越发和气。
越和气,越让人两腿发软。
有人别过脸去。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都在发白。
还有人,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有当娘的,把孩子往怀里按了按。
那孩子还不明就里,探出小半张脸,朝天上,瞧了一眼。
当娘的,赶紧又给按了回去。
只有那小丫头,还仰着头。
笑成这样,还是坏蛋。
可这坏蛋笑起来,怎么,一点都凶不起来呢。
她自己的剑,还在天上飘着。
小丫头仰着头,一会儿看鸾大人,一会儿看那个坏蛋。
一会儿,又看看天上自己的那把剑。
看着那个坏蛋,笑得比谁都好看。
沈剑心又开口了。
“诸位,还有一件事。”
“提剑城正中心,那面大旗底下。”
“劳烦诸位,离远些。”
“一会儿,我要出剑。”
“误伤了谁,可就不好了。”
满城的人,面面相觑。
城中心,大旗底下。
那地方,本来就不让人接近。
旗杆下头,向来是空的。
空着的地方,这会儿,更显得不安生。
可这会儿,附近还是有几道身影,飞快地退了开去。
一传十,十传百。
整条整条街,都往后退。
退得不算快。
挤挤挨挨,磕磕绊绊。
有踩了后头人脚的,有让人撞掉了手里东西的。
没一个吭声的。
连口角,都没起一句。
仿佛退得慢了半拍,天就要塌下来。
夜摊的灯,一盏一盏,跟着往后撤。
满城的灯火,都在朝外头散。
城中心那面大旗底下,一点一点,空了出来。
空出来的地界,比戏班子清场,都干净。
沈剑心满意了。
他看了一眼鸾。
“多谢。”
鸾没有吭声。
下一刹那,那道人影,消失在原处。
一眨眼,天上空了。
满城的人,仰着脖子。
人在哪儿?
城中心,已经成了什么都不敢站人的空地。
大旗底下,出什么剑?
出给谁看?
冲谁?
冲他们么?
这问题,没人问出口。
满城仰着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