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出鞘了。
鞘口那一声，刚冒头，就让满天的雨，浇在了渊口。
灭不掉的，是那一线金。
一线金光，起在渊口，笔直地，朝天上去。
底下，那道渊的黑，让这一线金，照亮了口沿。
金光过处，满天的雨，让开了一线。
一线金，顶着雨，往上走。
满城十余万双眼睛，这一刻，全吊在了半空里。
没有一双，看清那只拔剑的手。
看清的时候，剑，已经在半道上了。
半步之后，李桃庭，仰着头。
雨落在她脸上，她没擦。
攥了一路的那只手，这会儿，空着。
满城看得最真的，是鸾。
这一晚，城怎么开的，渊怎么亮的，她全看在眼里。
连她，都没看清那一拔。
就看见，人还在渊口。
金光，已经上了天。
九剑环绕的正当中，那人，还拢着袖。
渊口上来的这一线金，他的眼皮，都没抬。
嘴上那点笑，还挂着。
眼底里，没笑。
可他，没有半分小瞧。
这一点，他脚底下的九把剑，最清楚。
长的，宽的，细的，带钩的，脊厚的，身薄的。
六把，一瞬间，从他脚底下，散了出去。
九把剑，一把不剩，全散了。
人，悬在雨里，自己站住了。
六把散出去的，并列着，垂落。
垂成六道赤红的匹练。
赤红的匹练，横着，挂满了半面天幕。
匹练上，一道，一道，全是剑气淌出来的纹。
像一面，横在天上的瀑布。
那面瀑布，嗡嗡地，响着一股极低的鸣。
井里的水，隔着几十丈，跟着那股鸣，一圈一圈地起纹。
井台上，正提着水的人，看着桶里的纹。
看了一会儿，把桶，放下了。
瀑布底下，两半城的街面，让赤红，照红了一片。
剩下三把，没去迎。
断的那把。
柄比身长的那把。
还有当中那柄，素得挑不出眼的青锋。
三把，齐齐地，回护在那人身前，结成一面。
断的那把，断口冲外。
断口上，也冒着寒光。
人，可以不看渊口。
剑，全看了。
那一线金，撞进了赤红的瀑布里。
金红相撞，没有声。
声，慢了半息，才到。
到了，就不是一声。
是两半城的地，齐齐地，闷跳了一下。
满街的积水，跳出了满街的碎光。
那半息的静里，满城能听见的，只剩雨。
街那头，谁家的驴，叫了一嗓子。
叫完，自己也吓着了。
没了声。
赤红的瀑布，让那一线金，从当中，豁开了一道缝。
缝，合不上。
金线在缝里，一头，一头地，往外拱。
拱出去一分，天上的赤红，就暗一分。
暗下去的红，落进雨里，没了。
满城的人，这才咂摸出来。
那一线金，在吃那面瀑布。
赤红的匹练，是剑意化的。
让金线，一层一层地，往里削。
提剑城，这一晚，见得太多了。
龙，来过。
城，开过。
渊里，打过半宿的铁。
今晚这一城，谁也没合过眼。
合不上。
天上，一出接着一出。
打更的，早忘了更。
今夜几更天，满城没一个人问。
更锣，让打更的，拎了一晚上。
这会儿，抱在了怀里。
十余万颗心，到这会儿，全麻了。
可是眼，不听心的。
金红相撞那一下，满城的眼，看得直直的。
嘴，张着，出不来声。
喊了半晚上的人，嗓子眼里那点热乎气，早用干了。
就剩看。
当娘的，把怀里的娃娃，搂紧了。
娃娃不哭，仰着，也看。
练了三十年剑的老拳师，站在自家门槛里。
仰着头。
念叨了半晚上的嘴，这会儿，词没了。
铸剑铺的老师傅，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打了一辈子剑的手，这会儿，在袖子里，攥成了铁。
天上那面赤红的瀑布，他一眼就看出来，是六把剑。
六把剑，垂成一面瀑布。
这一手，搁他铺子里，打一百辈子，也打不出来。
一个，拔剑。
一个，散剑。
攻守之间，连个招呼都没有。
两个人这一对剑，加在一块，一刹那。
一刹那，不满一息。
金光劈开赤红的瀑布，人，跟着光走。
光走多快，人走多快。
赤红的瀑布，从头到尾，让那一线金，穿了个透。
穿出来了。
瀑布那头，那人身前，沈剑心，到了。
温水，抬了起来。
这一剑，落在十余万双眼睛里，慢得出奇。
剑尖，斜斜地，慢慢地，往那人身上，飘。
不像出剑。
像拂去一件，飘在虚空里的柳絮。
满城的眼，跟着那一片柳絮，慢慢地，等。
慢到这个地步，有人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一剑，躲得开。
念头还没落地，剑，到了。
怪异！
明明看着，慢。
偏偏觉得，快。
眼睛，追不上它。
心口，先一步，知道它到了。
耳朵，也帮不上忙。
这一剑，没有风声。
不快的东西，带不起风声。
可它过处，雨，斜了一线。
眨过眼的人，最清楚。
眼皮合上，再睁开。
那一剑，已经过去了。
过去多久了，说不上来。
就剩心口那儿，压着一道剑。
满城，跟得住这一剑的眼，一只没有。
鸾的，也只跟了半程。
李桃庭站在渊口。
他的剑，她最认得。
这一剑的快慢，她也说不上了。
他的剑，一招一式，怎么练出来的，她都看过。
看过的那些里头，今夜这一剑，挑不出一把，像的。
她仰着头，看。
温水落下去，天上，自上而下，裂开一道金线。
比先前那道，深得多。
裂到哪，哪一片夜，就成了两半。
渊底那一回，这一式，出得仓促。
两道金线，细。
这会儿的海，是满的。
一念起，剑意自己，往上涌。
涌出来的这一剑，压手。
如今的斩天拔剑术，随心而发。
不蓄，不叠，不摆架势。
一瞬里挥出去的一剑，是三剑，叠在一处的一剑。
三剑叠出来的威势，压得那一片虚空，剧烈地，扭。
那一片天，让剑意，压出了一个，肉眼看得见的凹。
扭出来的雨丝，全成了歪的。
两半城的灯火，照上去，那片天，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
凌空那人，脸色，微变。
拢了一晚上的袖，散了。
散了的袖子，让那阵剑意，掀得，贴在了小臂上。
讲究的袖口，绷得，直发紧。
九把剑，全回来了。
六道赤红的匹练，散的散，收的收。
一把不落，尽数，回了他身前。
九把剑，同时，抵向那一道金线。
当中那柄青锋，抵在最前。
抵住了。
抵住的那一瞬，九把剑的剑身上，都滚过一阵颤。
断的那把，断口上，崩开一线米粒大的缺。
崩完，那一线缺，又朝里，深了一线。
那人，退了半步。
悬空的半步。
打现身到现在，没动过的人。
退的，就这半步。
退完，他抬了抬手。
把鬓角那缕，让剑意掀起来的头发，拢了回去。
拢回去的手，稳的。
稳得，多余。
也是这一瞬。
天上，另一位，动了。
船头那位老人，打从落下来，一个字没说过。
这会儿，还是一个字没有。
打船头一背的手，这会儿，垂在了身侧。
垂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了起来。
可他脚底下那艘船，动了。
遮了小半个天的渡船，整个儿，压了过来。
船到渊口上头，一整片天，让船，遮严了。
渊口的雨，全让船，接了去。
底下的人，仰头看船底。
船底，望不到边。
船身上那层水光，让满天的雨，砸得四溅。
船头，雕梁画栋的那一角，斜斜地，对准了沈剑心。
一柄剑，长成了船的样。
拿整艘船，当剑锋使。
这么一柄剑，撞了过来。
船那么大。
人那么小。
撞过来的，是船。
渡船，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