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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2章 只留一人
    北境长城,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流。

    半个月,到了。

    谁也没去数日子。

    日子是城外那片黑,替人数着的。

    半月前那一场恶战过后,妖蛮没有再来。

    号角隔着尸山,短一声,长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城头就着这个空当,把塌了的垛口垒起来,把箭一支一支数清,把伤的抬下去,把死的抬下墙。

    垒墙的新兵,手上的泡磨破了,结痂,再磨破。

    老兵说,这叫长手。

    长满手了,墙也垒好了。

    磨刀石的声音,从入夜磨到天亮,磨了半个月。

    这一天清晨,军令落了下来。

    军令官立在城楼底下,展开军令,一字一字念。

    念的人嗓子发干,听的人,没一个出声。

    撤。

    全线撤。

    军令讲得清楚:有序,分批,后卫断后。

    撤往北境后方,一路收拢,收向渭水河去。

    北境各个军帐的后撤调度令,同一天下发。

    天威拔营,天堑让道,天满的粮车先走。

    军令念完,城头没一个人接。

    按规矩,该有人应一声得令。

    应令的声音,今天没人起头。

    渭水河。

    这三个字一落,城头好些人愣了半晌。

    多少人上城头那天,就是打渭水那头,一路北上的。

    城头上的反应,两极。

    有人一下坐直了,像卸掉了半座山。

    有人捏着干饼,咬出一嘴的渣,忘了咽。

    打了这些年的人,都想过这一天。

    真到了这一天,反倒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老兵把饼渣一点一点从手心里抖进嘴里,新兵看看城外,又看看军令官,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火头营的人开始清点锅灶。

    锅要带走,灶要填了。

    数着数着,有个伙夫蹲在灶边,没起来。

    灶边那几只摞着的碗,如今空着。

    娃娃兵打旁边过,脚步都放轻了。

    巡夜的什长打昨儿起就不数岗了。

    空出来的岗,比名字好记。

    什长把点名册往怀里一揣,揣得很深。

    这本册子往后不数了。

    空出来的名字,他记得住。

    只有斥候的回报,调子不对。

    城外那片黑,比半月前更沉。

    新到的大营往后铺,铺出去比先前远出一倍不止。

    将蛮不来攻城了。

    白天趴着不动,夜里挪营,一挪就是几十里。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里头,憋着。

    斥候把这些写进回报,一式三份。

    一份进军帐,一份上城头,一份,送进最高处那位的耳朵里。

    写回报的老斥候,笔在纸上顿了三回。

    写妖蛮,他写得出来。

    写那片黑里头憋着的东西,他找不着字。

    末了只画了一道墨杠。

    撤令落下来,比回报晚不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第二道令落了下来。

    这道令,不用人念。

    没有令牌,没有传令兵,没有大印。

    一句话,从长城最高处压下来,一个字一个字,落进整段城墙每一双耳朵里。

    “全部下城头。”

    “只留一人。”

    声音不大。

    城头几百号人,人人听清了。

    话落下来的时候,连砖缝里的灰,都静了。

    前一道的军令,是讲道理的。

    分批,断后,落点渭水,一步一步,全替人想好了。

    这一道不讲。

    全下,不留例外,不容商量。

    没说为什么,没说留谁,也没说到什么时候。

    军令官愣在城楼底下,捧着方才那卷军令,进也难,退也难。

    头一道是他念的。

    第二道,轮不着他。

    他把那卷军令往怀里收了收,退到城楼一角,站得笔直。

    念了半辈子军令的人,这一道,只管站着听。

    城头静了一瞬。

    没人问那一句,为什么是他说的算。

    在城头待久了的人都知道。

    最高处那一位,从来不解释。

    也从来,没有错过。

    城头最老的兵说过,他上城那年,最高处那一位就坐在那儿。

    他爷爷上城那年,也是。

    他说这城能守,这城就守到了今天。

    他说撑半个月,半个月就真撑了过来。

    他说只留一人。

    几百道目光,先后落向老位置。

    白袍沈剑心坐在那儿,没动。

    空了的右袖掖在腰带里,白袍上,纤尘不染。

    他听着这道令,像听一件与所有人都相干、唯独与他无关的事。

    他面前这段墙,砖还是那些砖。

    人,要一个一个,都送下去了。

    他没抬头。

    城头的人,也就都懂了。

    先炸的,是江湖客。

    军帐的兵,令来便接。

    江湖客不一样。

    上这座城头,凭的是道义。

    下这座城头,总得有个说法。

    “老子到北边来,是杀妖的!”

    垛口上一个麻脸汉子把刀拍在砖上,震得灰簌簌往下掉。

    “这会儿让走?墙还没塌呢!”

    有人跟着嚷。

    嚷什么的都有。

    有骂妖蛮尸山还没啃完的,有骂一纸撤令比妖蛮刀子还快的。

    拎剑的,扛朴刀的,围了七八个,火气一层压着一层。

    那七八个里头,什么人都有。

    有背剑的,剑穗上拴着个酒葫芦。

    有使朴刀的,刀柄上刻着家乡的地名。

    还有个戴斗笠的,从头到尾没嚷,就抱着胳膊,堵在马道口。

    说法没等来。

    等来的,是最高处落下的一个眼神。

    没人看清那个眼神是怎么落下来的。

    只觉得空气沉了一下,整片天,像往下压低了半尺。

    嚷得最响的麻脸汉子,后半句卡在嗓子眼里,脸憋得通红,愣是没能吐出来。

    跟着是两句话。

    平平的,一个字一个字,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再嚷一句。”

    “留下,陪他。”

    话音落了,眼神就收回去了。

    麻脸汉子僵在原地,僵了半天,一把从垛口上捞回自己的刀,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啐了一口,骂得比方才还响,脚下比方才还快。

    堵马道口的戴斗笠的,侧过身,把道让开了。

    有人骂,就有人跟。

    炸得最凶的先走。

    第一批动的,就是江湖客。

    正好,也是弱的先撤。

    骂骂咧咧,一拨接一拨,顺着马道往下去。

    下城头的人流里,有人回头望了一眼城墙。

    就一眼。

    望完,把斗笠压低,走了。

    没走的也有。

    有人蹲在垛口底下,抽了半天草棍。

    城头禁火,想抽烟的人,只能嚼这个。

    白袍坐在老位置,看着这一幕。

    散。

    散得有章法。

    骂声一阵一阵的,人一拨一拨的,没有踩踏,没有哄抢。

    军令的批次,照旧一格一格往下走。

    因为有人压着场。

    这座城头,打从有妖蛮那天起,就有人压着场。

    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那个场,从来没散过。

    如今,场还在。

    人,要散了。

    傍晚,军令的名单按批贴了出来。

    三批。

    伤的先走,小的先走,弱的先走。

    名单下午拟的,傍晚贴出来。念到的,收拾东西。

    没念到的,守最后一场岗。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

    念到头一批的末尾,有两个名字,挨在一起。

    秦观澜。

    云岫。

    念名单的军令官顿了顿,把这两个名字又念了一遍,怕人听岔。

    头一批,是先走的那一批,也是走得最稳、最远的那一批。

    垛口那头,两个人听见了。

    谁也没应声。

    云岫的手,在剑柄上按了按。

    秦观澜朝老位置那边,看了一眼。

    城头没人有意见。

    这两个名字,谁也没法有意见。

    老瘸子拄着枪垛,凑到名单跟前,从头到尾瞅了一遍。

    在中不溜那批里找着自己,啐了一口。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骂完,反倒像放了心。

    名单末尾,是最后一批。

    守到最后的,断后的,同这座城头道别的。

    那一批名字念得慢,落一个字,城头就静一分。

    名单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落点渭水,接收渡口。

    念到那行小字的时候,城头有人轻轻念出了声。

    渭水河。

    又是这三个字。

    念到末了,有人瞧见,关宋的名字,划在最后一批里。

    旁边有人替他着急,想张罗着让他往前头挪一批。话还没出口,让他一眼瞪了回去。

    他人站在人堆后头,听见了。

    踱过去,就着火把,眯眼把自己那三个字,瞅了半天。

    瞅完,笑了。

    然后扛起偃月刀,往肩上一放。

    “急什么。”

    刀身上的青光,顺着刀背淌下来,淌了一地。

    没人听懂这三个字,是冲谁说的。

    老位置那边,白袍没回头。

    他也没打算让人听懂。

    扛着刀,晃晃悠悠回垛口那头坐着去了,像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