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街的铺面租下来那天,宁小眠站在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
铺面不大,大概也就二十平米出头,前身是一家卖手工魔药瓶的小店,店主毕业搬走了,留下几排空货架和一面刷成淡蓝色的墙。窗户朝东,上午的阳光能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地板上有几道被货架腿压出来的凹痕,像是旧物的印记。
唐晚舟比她早到一步,已经挽起袖子在擦货架了。风系魔女的效率在这种事情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随手打了个微型旋风,把灰尘卷成一团,精准地送进门口的垃圾桶里,连扫地都省了。
“你这工坊名字想好了没?”唐晚舟头也不回地问,手里的抹布在货架表面利落地抹过一道弧线。
宁小眠靠在门框上,手里抱着一块还没挂上去的木牌。木牌是她自己做的——准确地说,是昨晚在梦里做的。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手里凭空多了一块木头,于是她就用指尖在上面刻了字。醒来的时候,那块木头真的出现在她枕头边,刻痕清晰,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精细的工具处理过。
沈知衡看到这块木牌的时候,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以后做梦能不能梦点值钱的东西?”
宁小眠当时困得迷迷糊糊,没听出这句话里的调侃,认真回答:“值钱的,我梦过金条,但是醒来只在我手里留了三秒钟就消失了,可能是规则不让。”
此刻宁小眠站在自己租下来的铺面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牌,又抬头看了看门框上方预留的挂孔,深吸一口气,踮起脚,把木牌挂了上去。
木牌轻轻晃了两下,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牌子上刻着六个字——永眠梦境工坊。
字迹是宁小眠自己的笔迹,但被她梦里下意识地修饰过,笔画比平时写得圆润一些,边角带着一点弧度,看上去不像刻的,倒像是什么墨水渗进了木纹里自然形成的痕迹。
唐晚舟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木牌,吹了个口哨:“挺像那么回事的。你那个首席大人没说要来剪个彩什么的?”
“她说下午过来,”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说是要带什么登记文件……我没太听清,她说话的时候我快睡着了。”
唐晚舟“啧”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继续擦货架。
宁小眠走进店里,环顾了一圈。靠墙的货架已经被唐晚舟擦得锃亮,空荡荡地等着被摆上东西。她还没想好到底要卖什么——梦中炼药倒是已经稳定产出了一批,但那些药剂的品质参差不齐,最好的几瓶她舍不得卖,最差的几瓶她觉得拿不出手。
“先随便摆点东西吧,”她蹲下来,从随身带的袋子里掏出几个小瓶子,一个一个往货架上放,“反正今天刚开业,也没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店。”
唐晚舟靠在旁边的货架上,看着她把瓶子摆得歪歪扭扭,忍不住伸手帮她正了正:“你摆东西的水平跟你叠被子的水平一样令人担忧。”
“能摆上去就行了嘛。”宁小眠理直气壮地又摆歪了一个。
唐晚舟叹气,认命地跟在她身后帮她调整。
两个人忙了大概二十分钟,货架上终于有了个大概的模样——左边摆着几瓶宁小眠梦中炼制的低级恢复药水,颜色是淡淡的薄荷绿,在阳光下透着一层莹润的光;中间摆着两个空罐子,宁小眠说等回去再梦点东西出来填充;右边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是她之前做梦时意外凝结出的“虚空结晶”,据沈知衡鉴定,可以用来做某种阵法的核心材料,但目前还没找到买家。
唐晚舟盯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看了半天,评价道:“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卖出去?”
“知衡说值钱,”宁小眠理所当然地搬出了这句万能回答,“她说值钱就值钱。”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但没再反驳。
开业的第一位客人来得比她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宁小眠刚把柜台后面的椅子拖出来,准备坐下来歇一会儿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那是前店主留下的,铜质的,声音清脆。
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头发盘成一个低髻,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目光先扫了一圈店内的陈设,最后落在柜台后面那个娇小的女孩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标准的商务笑容。
“你好,”她走进来,脚步不紧不慢,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请问这里是新开的炼金工坊吗?”
宁小眠眨了眨眼,从椅子上站起来,点了点头:“嗯,今天刚开业。”
“太好了,”女人的笑容加深了一些,目光从货架上扫过,在看到那几瓶恢复药水时略微停顿了一下,“我是黑潮商会的采购代表,姓林。我们在商业街这边有几家合作店铺,看到这边新挂了牌子,就过来看看。”
唐晚舟原本靠在货架旁边玩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那女人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黑潮商会——这个名字她听过。学院商业街上最大的几家材料铺子背后都有这个商会的影子,据说势力范围不止在学院附近,在整个魔女公开化圈子里都有不小的影响力。风评嘛,说不上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商会的行事风格偏激进,盯上的东西不拿到手不会罢休,但表面功夫向来做得漂亮。
宁小眠不太了解这些,她只是点了点头,诚实地回答:“哦,谢谢。店还很小,没什么东西卖。”
林女士笑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宁小眠身上,目光里带着一种很职业的打量:“我听说,这家店的店主是个很年轻的魔女,擅长一种特别的炼金手法——叫什么来着,梦中炼金?”
她没对外宣传过这个。店名虽然叫“永眠梦境工坊”,但那主要是因为她的封号方向,加上她自己偷懒,想到了这个名字就没改。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能在梦里炼东西这件事——除了沈知衡和俱乐部里几个比较亲近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没有防备。
林女士笑了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用两根手指推到宁小眠面前:“商会的情报网络比一般人想象的要灵通一些。不瞒你说,我们对你这种手法的潜力很感兴趣。如果确实可行,商会可以提供全方位的合作——原料供应、渠道销售、品牌包装,甚至专利保护,条件比你自己单干要好得多。”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当然,如果你愿意把梦中炼金的配方和流程整理出来,商会也可以单独收购——价格好商量。”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又抬头看了看林女士的脸,沉默了几秒钟。
早上起得太早,又折腾着搬东西摆货架,这会儿太阳晒进来暖洋洋的,她感觉眼皮开始打架了。她努力撑着眼皮,想了一下,然后歪了歪头,用一种非常真诚的语气说:“配方写在我梦里,要不你等我睡着抄给你?”
唐晚舟差点没憋住笑,肩膀抖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她看着面前这个娇小的女孩,对方的表情坦坦荡荡,眼神因为困倦而显得迷蒙,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但这话本身听起来就是彻头彻尾的敷衍。她做采购代表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委婉拒绝的场面,但这种“你等我睡一觉”的回复,还真是头一回碰上。
“宁小姐,”她的声音冷了一些,笑容的弧度收了收,“我是认真来谈合作的。”
“我也是认真的呀,”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丝困意,“配方真的是在梦里写的,我醒着记不住。要不你留个地址,我今晚睡着了抄一份,明天醒了看看能不能带出来?”
林女士的脸色终于完全沉了下来。
她做采购这么多年,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当傻子耍。面前这个小姑娘看起来人畜无害,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离谱——梦中炼金本来就是极其稀缺且难以复制的手法,商会盯上这个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上门谈收购,结果对方用这种话搪塞她。
“宁小姐,你是不是不太清楚黑潮商会的分量?”林女士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在学院商业街上,跟我们合作的门店生意都好做,不跟我们合作的——门店开不长。”
唐晚舟收起手机,站直了身子,正要开口——她虽然不是战斗型魔女,但风系法术用来吹个人还是够用的。
一个声音从店铺后门的方向传来,语调平淡,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宁小眠转过头,看到沈知衡从店铺后面走了出来。她今天穿的是学院的常服,没披风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起来像是刚从后门进来,听到了最后那几句话。
她走到宁小眠身边,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动作轻巧又随意,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指尖搭在宁小眠腰侧的衣服上,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让宁小眠下意识地往她身上靠了靠。
沈知衡看向林女士,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你说门店开不长,”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重复一句有趣的台词,“林代表,你确定要跟我的店说这句话?”
林女士在看到沈知衡的那一刻,脸色就变了。
她认得这张脸——学院首席,全知路线的顶尖魔女,学园体系内最年轻的特派监督。虽然沈知衡平时不怎么在商业街露面,但在商会的情报档案里,她的名字被标注了最高级别的关注符号。
“沈首席,”林女士迅速调整了表情,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但比之前收敛了许多,“没想到这家店有您的投资,是我冒昧了。”
“不是投资,”沈知衡松开揽在宁小眠腰间的手,改为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举起来晃了晃,像是在展示什么证书,“是赞助——正式合同签过字的那种。店里所有的技术专利都由我赞助登记,配方也是。”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徽章,随手别在衣领上。那枚徽章不大,银色的底纹上刻着学院首席的标识,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林女士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首席徽章在学院体系内的权限极高,尤其是在商业街这种附属区域——持有者有权直接向商会管理委员会提出经营异议审查,甚至可以要求暂停违规商会的营业资格。虽然这种权力很少被使用,但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配方是我赞助的专利,”沈知衡看着林女士,语气依然温和,笑容依然浅淡,“谈收购的话,先跟我助理约时间。”
林女士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从柜台上收回自己的名片,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干脆,像是在逃离什么让人不舒服的场合。
唐晚舟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肩膀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地上:“我的天,刚才那一瞬间你那个气场,我差点以为你要掏合同砸她脸上。”
沈知衡把衣领上的徽章摘下来,随手放进兜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太麻烦,砸徽章就够了。”
宁小眠歪了歪头,看着沈知衡,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你什么时候成了我助理?”
沈知衡低头看她,嘴角弯了弯,从手里的文件中抽出一份,翻开到第二页,指了指第七条条款:“签合同第二页第七条,赞助者有权兼任首席试验品——你签过字的。”
宁小眠凑过去看了看,确实是她的字迹,歪歪扭扭地签在乙方栏里。
“可是助理跟试验品有什么关系?”她更困惑了。
“没关系,”沈知衡把合同合上,语气理所当然,“但我今天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给我安个助理的头衔也不亏。”
宁小眠想了想,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于是放弃了思考,打了个哈欠:“那你以后帮我接待客人,我就可以多睡一会儿了。”
“行,”沈知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穿过她因为犯困而有些毛躁的发丝,“你睡,我帮你拦人。”
唐晚舟看着这两个人,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摆货架,嘴里嘟囔了一句:“我看这工坊迟早要变成你们两个谈恋爱的据点。”
宁小眠没听清,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这石头能不能换个位置?”唐晚舟指着那块虚空结晶,面不改色地转移了话题。
宁小眠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她走过去,蹲下来研究那块石头的摆放位置,嘴里念叨着:“要不放高一点?万一有人以为是普通石头买走了就亏了……”
沈知衡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宁小眠蹲在地上认真研究石头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深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合同,翻到第二页第七条。
赞助者有权兼任首席试验品——这确实是她写进去的条款,但宁小眠不知道的是,同一份合同的第十八页还有另一条,用极小的字号印着:
赞助者有权在试验品睡着时无偿占用其梦境空间,用于观察与记录。
沈知衡合上合同,把它塞回文件袋里,表情坦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打算等宁小眠哪天发现了再说,反正到时候她有的是理由——比如说,这是为了安全考虑。
永眠梦境工坊开业第一天,招牌刚挂上去不到一个小时,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又被另一位不速之客客气地请了出去。
商业街的阳光照在门口的木牌上,那六个字的刻痕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银色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宁小眠蹲在货架前面,把虚空结晶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左边,最后决定放在正中间。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知衡看着她鼻尖上沾的一点灰,伸手帮她擦掉:“好看。”
宁小眠觉得她说的应该是石头,但也没追问,又打了个哈欠,走到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下巴搁在柜台上,眼睛慢慢闭上了。
“我睡一会儿……”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人来了叫我……”
沈知衡走过来,把自己带来的文件袋垫在她脑袋下面当枕头,又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宁小眠已经听不见了,呼吸平稳下来,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睡着之后,梦境的世界缓缓展开——货架上的几个空罐子,在无人注意的间隙里,无声地多了一些东西。一枚淡金色的药丸,一片半透明的结晶叶片,还有一根细细的银白色丝线,在罐底卷成一个完美的圆环。
睡梦中的宁小眠翻了个身,脸颊蹭了蹭文件袋,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