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课的教室永远是最容易犯困的地方。
尤其是午后两点钟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带,粉笔灰在光束里缓缓浮动,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旧木料的气味。讲台上,理论课教授正在讲解魔女公约的第十九条修正案,声音平稳得像催眠曲的伴奏。
宁小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下巴抵着桌面,眼皮已经沉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不是普通的炼金,是连续三炉高纯度复合魔药——一炉愈合剂、一炉抗诅咒涂层、还有一炉虚空稳定剂。素材在梦境工坊里堆得到处都是,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操控炼金阵,火焰的温度、素材的配比、魔力的输出频率,每一项都不能出错。等她终于把最后一炉药液装瓶封存,窗外的天光已经泛白。
她记得自己在梦里倒头就睡——在梦里睡觉,这听起来很荒谬,但确实发生了。
现在她坐在这间教室里,整个人的状态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表面上看还绷着,实际上内部已经全是裂纹。
“——所以,第十九条修正案的核心意义在于,魔女在公开化社会中的行为边界,应当以‘不危及普通人类对魔女群体的整体信任’为前提。这一点,在后续的——”
教授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宁小眠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那股困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根本挡不住。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咚”的一声,额头磕在了桌面上。
旁边的唐晚舟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她:“喂,你还好吧?”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整个人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但又不太像普通的睡着。
唐晚舟盯着她看了几秒,觉得不对劲。宁小眠平时上课也经常打瞌睡,但那种瞌睡是软的、暖的,整个人像一只晒太阳的猫,随时会被下课铃或者食堂开饭的消息叫醒。可现在她趴在桌上的姿势有点僵硬,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松开,也没有动。
“宁小眠?”唐晚舟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唐晚舟又推了一下,力度稍微大了点。宁小眠的身体顺着推力晃了晃,但依然没有醒来。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连眼皮都没有颤动一下。
“教授!”唐晚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宁小眠不对劲!”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教授放下粉笔,快步走过来,周围的同学纷纷转过头看向这边。顾拾星从前排站起来,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魔力波动不对。”
教授蹲下身,指尖点在宁小眠的手腕上,闭上眼睛感应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魔力储量很充裕,甚至还比正常水平高出不少。”教授收回手,语气变得严肃,“但是她的精神波动……几乎没有了。这不是普通的睡着,这是精神力过度消耗后的强制性深度休眠。她的身体在强制关停意识,让大脑彻底休息。”
“那怎么办?”唐晚舟急了,“要不要送医务室?”
“送医务室也没用,这不是药物能解决的问题。她现在需要的是自然睡眠,不能被外力打断,否则会造成精神损伤。”教授站起身,掏出手机,“必须联系她的监护人……我记得她的登记信息上写的紧急联系人是——”
“沈知衡。”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沈知衡站在那里,校服外套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只文件袋,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认识她的人都能看出来——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是她极少会露出的、真正在意的神情。
她走进教室,脚步很快,但脚步落地又很稳。她走到宁小眠的座位旁,蹲下身,伸手轻轻托起宁小眠的下巴,让她的脸从桌上抬起来一点。
宁小眠的呼吸依然均匀,眼睫一动不动,像是睡得很沉很安心。
沈知衡的指尖在宁小眠的颊侧停了一秒,然后她收回手,转身问教授:“检测数据能给我看一眼吗?”
教授把教学终端递过去,上面显示着刚才检测的魔力波谱和精神力读数。沈知衡快速扫了一遍,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她把终端还给教授,弯腰把宁小眠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宁小眠比她矮了将近一个头,整个人被她稳稳地托在臂弯里,头自然而然地歪向她的肩膀,呼吸拂过她的颈侧。沈知衡的动作很轻,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但手臂的力度又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我带她回去休息。”沈知衡对教授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今天的课,她请假。”
教授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行,深度睡眠期间不要移动太频繁,你注意她的魔力波动,如果出现紊乱峰值就立刻联系医疗部。”
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她的脚步在光带里一步一步地走过去,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人。
宁小眠的宿舍在四楼,没有电梯。沈知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顿了一秒,然后没有转向女生宿舍的方向,而是抱着她拐进了旁边另一条走廊——那是教师和特聘人员的宿舍区。
她的宿舍在二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只有一串编号。
沈知衡单手开门,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她走进去,用脚带上门,穿过玄关和小客厅,推开卧室的门,把宁小眠轻轻放在床上。
床铺整理得很干净,被单是浅灰色的,枕头只有一只,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沈知衡拉过被子,盖到宁小眠的肩膀位置,又弯腰把她的鞋子脱掉,把她的腿也塞进被子里。
宁小眠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什么,但没有醒来。
沈知衡在床边坐下,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宁小眠睡着的样子很乖。平时清醒的时候,她总是一副没睡醒的迷糊模样,眼睛半睁不睁,说话慢吞吞的,让人看了就想揉她的脑袋。但真正睡着的时候,她的五官会完全放松下来,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又轻又均匀,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被子里。
沈知衡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的碎发。发丝很软,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像是某种清淡的花。她的指腹沿着宁小眠的额角慢慢滑下来,经过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唇边,没有碰上去,只是虚虚地停在那里。
“你到底在梦里炼了多少炉药。”沈知衡低声说,语气里没有疑问,更像是一句陈述,带着一点无奈和心疼。
沈知衡收回手,没有离开,而是把椅子往床边拉近了一点,坐下来,伸手握住了宁小眠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宁小眠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指尖有点凉。沈知衡的手比她大一圈,刚好能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她没有用力,只是握着,拇指轻轻摩挲着宁小眠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知衡清了清嗓子,低头看着宁小眠的脸,用一种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的声音说道:“以后每天最多炼金四小时。超时我有权没收梦境工坊钥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念一条合同条款,但握着宁小眠的手又紧了紧。
宁小眠在昏睡中,突然动了动手指。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回握。
她的手指慢慢地蜷起来,勾住了沈知衡的食指和中指,像是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然后就不撒手了。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的线条松动了一点,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她没有抽回手,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然后就这样握着宁小眠的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卧室里,午后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床沿投下一道窄窄的金色光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个在睡,一个在陪,呼吸的节奏慢慢同步,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
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脚下是透明的、像是水面一样的东西,每踩一步就会荡开一圈涟漪。天空是深紫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但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幽暗的光,像是黄昏和深夜之间的那个时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校服,但校服的边缘在微微发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染上了荧光。
“这是哪儿……”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涟漪扩散得更远了。这片空间很大,大得看不到边界,四周都是灰蒙蒙的雾气,偶尔有几缕金色的光丝在雾中穿梭,像是活的一样。
那是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站在距离她大概十几步远的地方。黑袍的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兜帽边缘露出一缕银白色的长发。那身影的轮廓在灰雾里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消散,又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觉得害怕。那个身影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很熟悉,熟悉到像是一种本能——就像你知道某个人你一定在哪里见过,即使你从未真正见过她的脸。
但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柔和,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带着一种古老而温和的回响。
那个声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间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脚下的水面炸开一圈巨大的涟漪,灰雾翻涌着向两边退去,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小径。小径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扇门,门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古老的花纹,那些花纹在幽暗的光里缓缓流动,像是活的。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那个黑袍的身影。
黑袍的身影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那扇门。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就在这个时候,一股熟悉的、温暖的触感从她的手心传来。
那触感很轻,但很确定,像是某个人的体温透过皮肤传了过来,把她的注意力从那个声音里拉了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看到,但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真实、温暖、带着一点熟悉的气息。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黑袍的身影,声音里多了一点底气:“你是谁?为什么叫我‘永眠的继承者’?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但灰雾重新涌了上来,把那条小径和那扇门都吞没了。黑袍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雾气一点一点地侵蚀。
那个声音最后一次传来,比之前更轻,像是快要消散了。
“等你真正醒来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她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浅灰色的,没有她宿舍里贴着的那张星星贴纸。她转了转脖子,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子是浅灰色的,枕头只有一只,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很淡的、像是书和茶叶混合的气味。
沈知衡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而均匀。她的手依然握着宁小眠的手,没有松开,像是即使在睡梦中也记得要护住什么。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把沈知衡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贴在自己的脸颊旁边。
沈知衡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但没有醒来。
宁小眠闭上眼睛,没有再去看那扇门,也没有再去想那个黑袍的身影。她把脸埋在沈知衡的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温度,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她不知道那个所谓的“永眠的继承者”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有人握着她的手,在她醒来之前,一直都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