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的场馆比八进四又大了一整圈。
环形看台分上下两层,能容纳将近六千人,此刻几乎坐满了。省赛进行到这个阶段,留下的四支队伍没有一支是弱旅,观众的热情也随着赛程推进水涨船高。东侧看台上飘着青藤学院的深绿色应援旗,西侧是镜像塔学院的蓝白色旗阵,南面还有另外两支队伍的支持者各自占据一块区域。
“你昨晚又几点睡的?”唐晚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瓶功能饮料,递到她面前,“喝一口,提提神。”
宁小眠接过饮料,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含含糊糊地说:“没睡太晚……就炼了几炉药。”
“几炉?”唐晚舟的表情写满了不信,“你上次说‘就炼了几炉’,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桌上堆了三十多瓶成品。”
“那不一样,”宁小眠又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回去,“上次是批量炼,效率高。”
白槿从旁边探过头来:“那你昨晚炼了多少?”
宁小眠想了想,歪着头比了个数字:“六炉。”
“但我炼的是三阶的。”宁小眠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六炉三阶药,也就够半决赛用的量。”
白槿沉默了两秒,默默把头缩回去了。
场内的解说台已经亮起了灯。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女性坐在麦克风前,正在调试耳麦。她是省赛特邀的资深魔女评论员,在魔女评论界干了将近二十年,解说过三届全国大赛和两届国际邀请赛,资格老到连裁判组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魔阵传遍整个场馆:“各位观众,欢迎来到省赛半决赛的现场。今天的第一场对决,将由青藤学院对阵镜像塔学院。”
解说翻开了面前的战术分析册,声音平稳而专业:“两支队伍在小组赛和淘汰赛阶段的表现都非常亮眼。青藤学院以强攻型阵容着称,队长冯晴的蓄力技在八进四时打出了超过两千点的爆发伤害。而镜像塔学院这边——”
她顿了顿,目光在手册上扫了一眼。
“镜像塔学院的战术核心,据我观察,主要集中在前排输出和风系控场上。他们的炼金辅助选手宁小眠,在之前几场比赛中确实展现出了不错的后勤能力,尤其是在炼药和临时造物方面,给队伍提供了相当可观的后勤支持。”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专业分析特有的笃定:“不过,省赛到了半决赛这个阶段,单纯的炼金辅助已经很难左右战局了。实战环节拼的是即时反应和正面硬碰硬的对抗能力,后勤型的选手在这方面的贡献会相对有限。我个人认为,镜像塔如果想要拿下这场半决赛,不能把太多希望寄托在辅助选手身上,还是要靠前排和输出位的选手扛起主要压力。”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也有人不以为然地撇嘴。东侧看台的青藤学院支持者里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带着点起哄的味道。
唐晚舟站在入场口,听完这段分析,嘴角抽了一下。
“她说你只能当后勤。”她转头看向宁小眠。
宁小眠靠在墙上,半闭着眼睛,像是根本没在听。
“她说你不能左右战局。”唐晚舟重复了一遍。
宁小眠“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生什么气,”宁小眠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打完她就知道了。”
裁判组已经就位,双方队伍开始入场。青藤学院的五名选手从对面通道走出来的时候,观众席上的深绿色应援旗齐刷刷地扬了起来。队长冯晴走在最前面,个子高挑,一头短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目光锐利得像是一把刀。她的视线在镜像塔的阵容上扫了一圈,最后在宁小眠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宁小眠跟着队伍走进场内,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微微低着头,像是随时都能站着睡着。
沈知衡今天没有坐在技术监督席,而是站在选手通道入口旁边的阴影里。她双手抱臂,安静地看着场内,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弧度。
青藤学院的阵型在裁判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展开了。冯晴站在最前方,双手合拢,一团青色的能量在她掌心迅速凝聚,气压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吹得场边的围栏旗帜猎猎作响。另外四名队员则呈扇形散开,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锁定了同一个目标——宁小眠。
他们在赛前研究过镜像塔的录像,得出的结论和解说高度一致:那个矮个子炼金选手是队伍的后勤核心,但只要把她先打掉,镜像塔的后勤链就会断裂。至于她的实战能力?录像里几乎没有她主动出手的片段,最多就是用梦工坊造几把临时武器或者补几瓶药。
一个只会炼药和造物的辅助,在半决赛的强度面前,根本撑不过第一轮集火。
比赛开始的瞬间,青藤学院的三名输出选手同时动了。三道强攻魔技从不同的方向同时轰向宁小眠——一道青色的风刃压缩弹,一道土黄色的震荡波,还有一道带着电弧的雷击束。三道攻击的路径封锁了她所有闪避的角度,时机配合得几乎完美,显然是演练过无数次的战术。
唐晚舟反应最快,风刃已经在掌心凝聚,但距离太远,来不及拦截全部三道攻击。季青桐向前跨了一步,手里的短刃横在身前,也只能挡下其中一道。
宁小眠站在三道攻击的交叉点上,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她的右手从校服口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还没睡醒的迟缓。指尖朝着第一道青色风刃弹伸过去,轻轻一点。
那道压缩到极致的风刃弹在触到她指尖的瞬间,像是一团被戳破的泡沫,无声无息地分解成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爆炸,没有余波,连一丁点能量残留都没有,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宁小眠的手指没有停顿,指尖平移,点了第二道土黄色的震荡波。同样的分解,同样的消散,光点在空中飘散了一秒,然后彻底消失。
然后是第三道雷击束。指尖触碰电弧的瞬间,那道带着噼啪声响的雷电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连一点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成了一片细微的光尘。
三道强攻魔技,前后不到两秒钟,全部化为虚无。
青藤学院的三名输出选手同时愣住了。
观众席上安静了大概不到一秒,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几乎要掀翻穹顶的惊呼声。前排的观众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后排的人踮着脚尖往前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场中间那个娇小的身影上。
解说坐在麦克风前,张了张嘴,愣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是物质归虚?”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和震惊,翻着面前的手册,手指在纸面上快速地滑动:“物质归虚是……全能路线的稀有技能,属于虚空系能力的进阶应用,能够在接触点将物质或能量直接分解回归虚空状态。这个技能的修炼难度极高,对魔力的精细控制要求非常苛刻,目前已知能够稳定使用这一技能的魔女——”
手册上写着的已知使用者名单里,没有任何一个在校学生的名字。
大屏幕开始回放刚才的画面。慢镜头下,宁小眠的指尖触碰到第一道风刃弹的瞬间,那道压缩能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拆解了一样,从核心开始向外扩散出一圈细密的光点,然后消散。画面被放慢了四倍,依然看不出她用了任何复杂的施法动作——就是简简单单地用手指点了一下。
弹幕在观众席两侧的辅助屏幕上炸开了。
“我刚才没看错吧?她用手点的?”
“物质归虚??这是学生能用的技能??”
“解说说她是后勤辅助,笑死我了。”
“这魔力控制是什么怪物级别的……”
青藤学院的队长冯晴皱起了眉头。她的蓄力还没完成,但刚才那一轮集火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让她的战术预判出现了巨大的偏差。她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名队友,三人的表情都有些僵硬,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冯晴当机立断,放弃了蓄力,直接向前突进。她的双臂展开,青色的能量在她身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虚影——那是她最擅长的领域技,“青藤之域”。领域展开的瞬间,整个半场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地面上浮现出一层青色的藤蔓状纹路,像是活物一样蠕动着,向镜像塔的阵地蔓延。
“青藤之域!冯晴选手直接开大了!”解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个领域技在八进四的时候覆盖了小半个场地,压制力极强,镜像塔如果不能在领域完全展开之前突破核心区,就会被——”
没有加速,没有位移技,没有闪避动作,就是普普通通地往前走了一步。但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出现在了领域核心的正前方——那个青色虚影能量最密集的位置。
宁小眠抬起右手,指尖朝着那片青色的能量虚影点了下去。
青色的能量虚影从接触点开始,像是一幅被火焰从边缘烧起来的画,从中心向四周迅速崩解。那些蠕动的藤蔓纹路在崩解的边缘发出了细碎的碎裂声,像玻璃一样裂开,然后化成光点。领域扩张的势头被硬生生地截断,然后开始倒退、收缩、崩溃。
不到五秒钟,冯晴蓄了将近半分钟力才展开的领域技,连余波都没有剩下。
整个场地恢复了干干净净的状态,地面上的藤蔓纹路全部消失,空气恢复了正常的流动,连那股粘稠的压迫感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冯晴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展开的姿势,但掌心的青色能量已经彻底熄灭了。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解,又从不解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是真的打哈欠,嘴巴微微张开,眯着眼,整个人看起来困得不行。她打完之后,还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整个过程,她没有多看一眼冯晴,也没有多看那个被归虚的领域一眼,就像刚才只是随手拍了一只蚊子。
观众席上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爆发出了比刚才更大一轮的尖叫和掌声。弹幕直接刷屏了,两侧的辅助屏幕上的文字翻滚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
解说坐在麦克风前,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最终挤出一句:“……看来我对宁小眠选手的定位有误。”
她停顿了一下,低头翻了一页手册,又翻了一页,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不太情愿的修正:“她不是辅助。她应该是……全能路线。”
观众席上有人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青藤学院的阵型被打乱了。队长的大招被正面瓦解,这对士气的打击远比丢分更严重。冯晴咬着牙重新组织阵型,但三名输出选手的眼神已经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笃定了。他们赛前研究过的战术——先废掉镜像塔的“最弱一环”——现在看来完全是个笑话。
比赛继续,但节奏已经完全落入了镜像塔的手中。
宁小眠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基本没怎么再出手。她站在队伍的后排,偶尔抬一下手指,把一两道漏过来的攻击归虚掉,大部分时间都在半闭着眼打盹。但就是这几下偶尔的出手,每次都精准地瓦解了青藤学院最有威胁的攻击,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你们所有的进攻,在我这里都没有意义。
季青桐和唐晚舟趁着对方阵型混乱,连续打出了几波漂亮的配合进攻。白槿的盾牌牢牢地锁住了防线,让青藤学院的几次反击都无功而返。比分差距在稳步拉大。
第一局结束的时候,镜像塔领先了将近一千分。
宁小眠走到场边的休息区,径直走到沈知衡面前,脑袋往她肩膀上一靠,整个人像是瞬间卸掉了所有的力气。
“他说完了?”她含含糊糊地问。
沈知衡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带着一种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宠溺:“说完了。”
宁小眠说完这句话,眼睛就已经闭上了。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绵长,整个人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像是找到了全天下最安全的枕头。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她伸手把宁小眠校服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挡住从场馆通风口吹过来的冷风,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场上正在准备第二局的青藤学院选手。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站在不远处的青藤学院领队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睡吧,”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只有怀里的人能听到,“剩下的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