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协会的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宁小眠是被唐晚舟从被窝里拽出来的。她连外套都没穿好,一只手被唐晚舟拉着往前跑,另一只手还在揉眼睛,拖鞋啪嗒啪嗒地拍着走廊地面,发出一种懒散又匆忙的混合声响。
“你慢点……”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花都出来了,“我还没睡醒。”
“待会儿你肯定醒。”唐晚舟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那张试炼许可贴出来了,围观的人比食堂打饭还多。”
宁小眠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睛终于睁开了一些。
这个标题她前天就在协会的电子通知里看到过,但电子通知和公告栏张贴是两回事——电子通知是发给她的,公告栏张贴是公示给所有人的。前者意味着她被允许参加,后者意味着整个魔女世界都知道了她要去参加。
公告栏前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唐晚舟拉着宁小眠挤到最前面,宁小眠抬起头,看见了那张用烫金边框装饰的正式公告。
魔女协会·第十三届伟大封号试炼·参选许可
参选者:宁小眠(镜像塔学院·四年级·全能路线)
试炼地点:东海市郊·异空间裂缝入口·永眠殿
试炼时间:自公告日起第七日零时开放入场
宁小眠盯着那张公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又打了个哈欠。
唐晚舟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力道大得宁小眠往前踉跄了一步:“就‘哦’?你知不知道这个公告意味着什么?伟大魔女封号试炼!整个魔女世界一百年才开放十三届!你是这一届唯一一个被公示许可的参选者!”
宁小眠被拍得咳嗽了两声,回过头看着唐晚舟,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我知道啊。”
“那你就不能表现得激动一点?”
“我很激动啊。”宁小眠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等我睡醒了就更激动了。”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着围观的人群喊了一声:“散了吧散了吧,当事人要回去补觉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吹口哨,有人喊“请客请客”,还有人挤到前面来拍宁小眠的肩膀,说“姐妹你给我们学院长脸了”。
宁小眠被拍得东倒西歪,最后是白槿从人群里挤进来,把她从人堆里捞了出来。
“走吧,先回去。”白槿护着宁小眠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试炼在第七天,你还有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宁小眠歪着头想了想,“多睡几天?”
白槿沉默了两秒:“……这也算一种准备方式。”
唐晚舟在后面追上来,一把勾住宁小眠的脖子:“睡觉的事先放一放,先说说请客的事。你拿到试炼许可,不请我们吃顿好的说不过去吧?”
宁小眠被她勒得脖子一歪,声音闷闷的:“你想吃什么?”
宁小眠想了一会儿,小声说:“馄饨。”
唐晚舟松开她的脖子,双手叉腰,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你要去参加伟大魔女封号试炼了,你就请我们吃馄饨?”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那家馄饨很好吃的,皮薄馅大,汤底是老母鸡熬的,加一点醋和辣椒油……”
“行行行。”唐晚舟投降了,“馄饨就馄饨,但我要加两份肉。”
宁小眠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
下午的时候,宁小眠的手机已经被消息轰炸到死机了。同学群、俱乐部群、学院群、省赛队友群、甚至她只在里面说过一句话的校友大群,全都在@她。
她干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翻了个身继续睡。
醒来的时候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坐在她床沿上,手里拿着她的手机,正在一条一条地看消息。
“你醒了?”沈知衡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宁小眠脸上,“消息很多,我帮你把不太重要的标记了已读。”
宁小眠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揉了揉眼睛:“有重要的吗?”
“你母亲发了三条。”沈知衡把手机递给她,“第一条问你是不是要去参加试炼,第二条说注意安全,第三条说你爸炖了汤等你回去喝。”
宁小眠接过手机,看到屏幕上还有几条未读消息,是季青桐和顾拾星发来的。季青桐发了一串感叹号加一句“牛逼啊小眠”,顾拾星发了一张截图——是她压在公告栏里的公告照片,配文是“我同桌要当伟大魔女了”。
宁小眠看着那些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沈知衡看着她,目光很柔:“开心吗?”
宁小眠想了想,点了点头:“有点。”
“还没真正进去,所以不能太开心。”宁小眠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万一进去之后发现没那么厉害,或者失败了,现在开心就白开心了。”
沈知衡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从来不会因为害怕失败就不开心。”
“那是以前。”宁小眠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这次不一样。”
沈知衡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宁小眠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这次是一个人的。”
伟大魔女封号试炼,不能组队,不能带辅助,不能有外援。参选者必须独自进入试炼场地,独自面对所有考验,独自走到最后或者中途退出。
她参加过很多比赛,打过很多场战斗,身边总有队友,总有沈知衡在观众席或者后台等着她。但这一次,从头到尾,都只有她自己。
沈知衡的手指从她耳后滑下来,落在她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怕了?”
宁小眠缩了缩脖子,没躲:“有一点。”
“正常的。”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伟大魔女封号试炼,每一个参选者都会怕。”
“你参加过吗?”宁小眠抬起头看她。
沈知衡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戳到了某个很深的地方。她的手指停在宁小眠的后颈上,沉默了几秒,才说:“参加过。”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你通过了?”
沈知衡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因为我没有去领。”
沈知衡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晚霞的最后一抹橙红色正在天际线消失,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封号试炼我通过了,但在领取仪式之前,我选择了放弃。”
宁小眠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走到沈知衡身后,拉住她的衣角:“为什么?”
沈知衡回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宁小眠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不确定那个封号是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沈知衡说,“伟大魔女封号,意味着你成为那个概念的化身。永眠、全知、战斗、守护——每一个封号都代表一种极致的道路。一旦你领了,你就要走到底,不能回头。”
她转过身,看着宁小眠的眼睛:“所以试炼之前,你一定要想清楚——你是真的想要‘永眠’这个封号,还是只想证明自己能做到?”
宁小眠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丫,脚趾在地板上无意识地蜷了蜷,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我想要。”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不是因为想证明什么,是因为……‘永眠’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是属于我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就像你也是属于我的。”
沈知衡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是从眼底漫上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和无奈。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沈知衡问。
“跟你学的。”宁小眠理直气壮地说。
“你每天不说,但你的眼神每天都在说。”宁小眠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我看得出来。”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伸手把宁小眠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那你以后少学这个。”
宁小眠把脸埋在沈知衡的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
十一月的东海市,阳光温暖得像假的,天空蓝得发亮,连风都是软的。宁小眠背着一个小背包站在学院门口,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条沈知衡塞进去的毯子。
唐晚舟、白槿、季青桐、顾拾星都来送她。唐晚舟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差点把宁小眠勒断气;白槿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活着回来”;季青桐跟她击了个掌,说“回来请你吃火锅”;顾拾星往她口袋里塞了一叠自己画的符纸,说“应急用的,别弄丢了”。
宁小眠一一应过,然后看向站在人群最外面的沈知衡。
沈知衡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看着她。
宁小眠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仰起头:“你不抱我吗?”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上车吧,路上抱。”
永眠殿不在东海市的任何一张地图上。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从市区到郊区,从郊区到荒郊,最后停在一片看起来什么也没有的空地前。空地中央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像空气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色光芒。
沈知衡熄了火,转头看着宁小眠:“到了。”
宁小眠下车,站在裂缝前,感觉到一阵微凉的风从裂缝里吹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气息——像是梦境的味道,又比梦境更深、更沉、更安静。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裂缝的边缘,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活物的皮肤。
“永眠殿本身就是活着的。”沈知衡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它是由无数层集体梦境凝结而成的物质,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规则、自己的意志。”
宁小眠收回手,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捻了捻,指尖残留的那种温热触感让她觉得有些奇妙。
“走过去。”沈知衡说,“裂缝就是门,只要你确定自己要走进去,门就会为你打开。”
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她的脚步刚跨进裂缝的范围,周围的空气就变了。银色的光芒从裂缝边缘蔓延出来,像藤蔓一样爬满了她的脚踝、小腿、腰身,缠绕着她的身体,将她往裂缝深处牵引。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扩大,而是感知意义上的——宁小眠觉得自己眼前的裂缝正在变成一座巨大的门,门的材质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而是一种半透明、微微流动的物质,像凝固的梦境被做成了建筑。
门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根柱子,柱子上没有雕刻任何花纹,但当她仔细看的时候,那些光滑的表面开始浮现出画面——是她自己的梦境。
她看见了自己第一次在梦中炼药的那个夜晚,看见了那个从虚空中被她拽出来的第一枚半成品戒指,看见了沈知衡第一次摸她头发的那个午后,看见了无数个她在睡梦中漂浮的画面。
那些画面从柱子上流淌下来,在地面上汇聚成一行字:
她站在巨殿的入口前,看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捏了一下。
锚定物,指的是她在现世中所有能让她找到回去的路的东西——记忆、情感、依恋、羁绊。她可以在试炼中保留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意志,但那些让她和现世相连的“锚”,必须全部放下。
宁小眠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出第二步。
她身后的裂缝入口处,沈知衡还站在那里。宁小眠回过头,看见沈知衡站在裂缝的边缘,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她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宁小眠自己决定。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转回头,看着那行字,然后又转回去,看着沈知衡。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可能……”
她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走到宁小眠面前,然后伸出手,从身后抱住了她。
宁小眠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松下来,整个人向后靠在沈知衡的怀里。
沈知衡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温热的,带着她熟悉的清冷气息。
“别怕。”沈知衡的声音很低,像是只为了让宁小眠一个人听见,“锚定物可以放弃,但你不会丢。”
她松开一只手,从自己的手腕上解下一条手链,然后拉起宁小眠的左手,把手链系在她的手腕上。
手链很细,银色的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吊坠——是一颗半透明的珠子,珠子里面封着一缕银白色的光,像是被凝固了的月光。
“这是什么?”宁小眠低头看着手链。
“坐标。”沈知衡说,手指在宁小眠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我用我自己的魔力核心做成的锚。不管你在永眠殿里走到多深的地方,只要你顺着这条手链上的气息走,就能找到回来的路。”
宁小眠的手指抚过那颗珠子,感觉到一阵温热的跳动,像是心跳。
“你把魔力核心分出来给我,那你自己怎么办?”
“我还有很多。”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分一点给你,不影响。”
宁小眠知道她在说谎。魔力核心是魔女最根本的东西,分出一部分就意味着她需要花更多时间去恢复,甚至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出现魔力虚弱的状态。但她没有拆穿,只是握紧了那条手链,点了点头。
沈知衡的手从她的手腕上移开,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落在宁小眠的额头上。
“如果迷路了,”沈知衡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就顺着我的气息走。”
宁小眠睁开眼睛,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沈知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点鼻音:“那你别睡太早。”
“我要走很久的。”宁小眠说,语气认真得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如果睡太早,我出来的时候没人接我,我会生气的。”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好,我不睡太早。”
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像两个小孩子做约定一样。
宁小眠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那座由梦境构成的巨殿。
那行字还在地面上流动着:入殿者须放弃一切锚定物。
宁小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颗珠子里的银白色光芒在微微跳动,像是沈知衡的心跳被封印在了里面。
她抬起手,把手链举到嘴边,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那颗珠子。
在她踏入门内的那一刻,周围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切换键。裂缝入口、阳光、草地、天空——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安静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知道沈知衡一定还在门外看着她,直到门缝完全消失。
门缝合上的最后一瞬间,她听见沈知衡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很轻,很短,只有三个字。
然后门关上了,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巨殿外,沈知衡站在已经完全闭合的裂缝前,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草地。
裂缝消失了,巨殿消失了,一切关于永眠殿的痕迹都消失了。
只有地面上残留的一丝银色光芒在慢慢消散,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协会的代表站在不远处,是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她看了看时间,走过来,语气恭敬:“沈首席,试炼预计持续三到七天,您要不要先去附近的接待点休息?”
沈知衡没有动,目光仍然落在那片空地上。
“不用。”她说,“我在这里等她。”
协会代表愣了一瞬,看了看周围空荡荡的荒野,又看了看沈知衡的表情,最终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退到了一边。
沈知衡站在那片草地上,风吹起她的发梢和衣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原本系着一条手链,现在空了。但手腕上还残留着那条手链的触感,像是宁小眠的体温还留在上面。
沈知衡把手腕举到唇边,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位置。
然后她放下手,抬起头,看着天空。
她拉开车门,没有上车,而是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沈知衡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浅。
“别走太久。”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卷走,散入渐暗的天色里,“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