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那會兒，霧終于散了。
碎星海的早上其實挺冷的。風從北邊灌過來，帶著一股潮腥味，吹得人臉皮發緊。高台的石板上還掛著露水，踩上去有點滑。林夜站了一早上，黑袍貼在身上，底下露出幾道還沒完全長好的傷疤。他低頭看了眼指尖——黑炎還是沒動靜。擦了擦，又擦了擦，明明知道擦不出什麼，就是手癢。
廣場上開始熱鬧了。幾個低階修士扛著靈石箱子過去，箱角磕了一下，碎石飛出去，旁邊的人趕緊撿起來吹掉灰，塞回筐里。遠處有人在吵架，一個老頭和一個年輕人爭功法穴位順序，嗓門大得隔半條街都能听見。林夜看了一眼，沒管。
甦瑤端了兩碗熱粥上來。遞給他一碗，自己蹲在旁邊喝，燙得嘶了兩聲才說︰“三防區那邊靈氣又掉了。不多，但掉了。”
“嗯。”
“你不去看看？”
“去了也抓不到人。”
甦瑤想想也是，低頭喝粥。粥是大鍋熬的，有點糊味，碗底粘著沒攪勻的米粒。但熱乎，喝下去胃里暖了。
墨靈從他肩頭拱出來，眼楮半眯著，絨毛炸得跟被雷踩過似的。她打了個哈欠，嘴張得老大，說︰“西南角那個點又掉了。半個時辰掉一次。規律得很。”
林夜沒接話。從懷里掏出地圖攤開——邊角都翻爛了，折痕處裂了好幾條縫。指尖在西南角點了點，又順著那片區域往外畫了一條線。
甦瑤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是？”
“有人想在外面開一扇門。”
下午雷罡扛回來一筐礦石，腳步有點飄。他把筐子往地上一放，磕出悶響一聲，站在原地喘了好一會兒才說話︰“老大，第二礦區的礦——賬上記三百斤，實際挖出來兩百六。”
“差的呢？”
“不知道。”雷罡蹲下來抓了一把礦石，攤在手心給林夜看，“品相沒問題，出礦率也正常。但數量就是不對。俺覺得像有人提前拿走了一批。”
林夜走過去蹲下，抓了一把掂了掂，放回去。“明天再去一趟，問清楚礦脈分布。別讓人知道你在查。”
雷罡點頭，扛著筐走了。
晚上內室關了門。桌上攤著賬本、地圖、礦石樣本。墨靈趴在桌子中央，尾巴蜷成一個圈，精神差到極點，但耳朵豎得筆直。
林夜把白天的問題一個個擺出來。賬目損耗、陣紋篡改、防御偏移、礦石短缺——單獨拎出來都不是大事，頂多是個工作失誤的水平。但他把所有信息攤在地圖上，連成線。一條、兩條、三條，全指著同一個方向。
雷罡撓頭︰“這是個啥？”
墨靈悶聲說︰“有人在下棋，吃死我們的棋。”
雷罡閉嘴了。
林夜從懷里掏出另一張獸皮卷，上面寫著幾排名字。“這七個人，第三防區核心值守。其中一個有問題。”
“抓了？”
“抓一個跑一窩。盯著就行。”
他開始講計劃。講得很慢，有時候講到一半停一下，想一想，再接著說。三支小隊，人選他親自挑的，全是跟著他們從底層殺上來的土著，底子干淨。不查賬本，查人。每天記動向，晚上匯總上報。
甦瑤問了一句︰“墨靈撐得住嗎？”
墨靈眼皮都沒抬︰“撐不住也得撐。不然等內鬼把夜神殿底褲掏空了，你們連誰伸手的都不知道。”
林夜沒懟回去。他從懷里掏出一塊貼身溫養的靈石，放在她面前︰“省著點用。”
墨靈愣了一瞬。她把靈石扒拉到肚子底下壓著，悶聲說了句︰“算你有良心。”
夜深了。林夜沒睡。
他坐在高台邊緣，腿懸在外面，底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暗。面前整片星海的燈火遠遠近近，挺好看的。但風里還是那股腥味——羅 還在暗域里。他幾乎能看見那個畫面︰暗域深處，羅 面前也攤著一張地圖，標著和他手里差不多的記號，等著時機到了，一刀捅進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那縷黑炎，還是沒動靜。擦了擦，沒擦出來。又擦了一下，還是沒有。
墨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沙啞︰“林夜——魔域那邊又動了。”
他回頭。天際線盡頭有一縷極淡的黑氣，像燒荒的煙一樣升起來，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慢慢散開。底下值夜的修士靠著柱子打哈欠，沒人看到那縷煙。
林夜看了一會兒。輕輕呼了一口氣，什麼也沒說。
三天後巡查隊傳回了第一批情報。
林夜坐在內室翻那些獸皮卷。桌上油燈火苗被風晃了一下，他伸手擋住，火苗在他指縫間跳了跳，穩住了。
甦瑤走進來，看他臉色不太好︰“確認了？”
“……確認了。”
他把其中一卷推過去。上面詳細寫了一個異族值守修士的動向——每隔兩天深夜，一個人離開崗位，繞開所有巡邏路線，去廢棄陣紋節點待一炷香，再原路返回。路線畫得很清楚，時間點標得精確。寫字的人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畫很用力。
“他去干什麼？”
“往外遞消息。那個節點底下有域外陣紋的接口。”
甦瑤沉默了一會兒︰“幾次了？”
“至少十次。”
林夜把獸皮卷疊好，塞進桌底暗格。“繼續盯著。別動他。”
甦瑤看著他的背影，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句︰“你也是。”
第五天。魔域那邊傳來一聲悶響。
林夜站在高台上，腳下的石板震了一下。廣場上的人全停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地震？”
墨靈的耳朵豎得筆直，聲音發緊︰“魔氣沖撞壁壘。”
雷罡握緊巨錘︰“要打了？”
林夜過了一會兒才說︰“還沒到。”
“那剛才是什麼？”
“……試探。它在等我們先亂，等內鬼先動手，等防御先崩。然後才進來收割。”
沒人接話。雷罡攥錘柄的指節發白。甦瑤握住了自己的指尖。
他開始分配︰甦瑤明天去礦區盯著資源線，別斷。雷罡守著主控區域，不管發生什麼都別離開。墨靈間歇性監測暗域和魔域的氣息，有異常報。
甦瑤問他︰“那你呢？”
林夜把桌上的地圖收起來，疊好，揣進懷里。“我去把網拉好。”
那晚風很大。林夜一個人坐在高台最高處，腿懸在外面。他把那疊做了標記的獸皮卷一張張鋪開，借著月光，把每一條線索從頭到尾重新過了一遍。
風刮得黑袍獵獵響，領口被風灌得鼓起來，他也不動。
他突然想起來——林家村被滅的那晚，風也是這麼大。地上全是倒下的火把，空氣里全是燒焦的味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那縷黑炎，還是沒動靜。
他把手掌攤開，又慢慢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