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从树干后迈出了一步。
衡世黑炎的隐匿薄层在体表碎裂的同时，他催动丹田深处最后一丝灵力，全部灌注进右手掌心。金黑纹路猛地一跳，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火焰骤然亮了一瞬——只够亮一瞬。
但这一瞬，够用了。
他不是要打。他打不过一个魔将，更别说十几个魔兵。他要做的，是在魔将轰出魔能球的同一时间，用衡世黑炎的吞噬之力强行截断魔气探查的锁定，给自己抢一息的时间——
一息。用来跑。
魔将的魔能球轰出来的瞬间，林夜身形暴起，黑炎残火扑向魔能球前方，不是硬接，是撕开一个缺口。金黑火焰撞上魔能球的一刹那，林夜右手经脉发出一声脆响，骨头像被人掰断了一样，剧痛从掌心一路窜到肩胛。他闷哼一声，趁魔气被吞噬撕开的那半息空档，身形往侧方密林暴掠。
魔将反应极快，魔能球偏了方向，轰在灌木丛边缘，炸开一个两丈宽的深坑。枯枝碎叶冲天飞溅，灌木丛被削掉了一角，苏瑶和雷罡藏身的位置险些暴露——但魔将的注意力已经被林夜吸引过去了。
在那边！追！
十几道魔兵身影同时扑向林夜。林夜踉跄着往密林深处退，脚下腐叶踩得稀烂，右手垂在身侧，已经完全使不上力。衡世黑炎彻底熄灭，掌心只余一片焦黑的灼烧感。经脉撕裂的痛从右臂蔓延到全身，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拿锯子在他骨头上来回拉。
跑不了多久。三息？五息？他不知道。
就在魔兵即将追上的瞬间——
密林深处，远处骤然传来一声炸响。地动山摇的震感从地底传来，紧接着是一柱冲天的赤红光柱，在密林尽头腾空而起，魔气波动剧烈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炸了。
所有魔兵同时停步。
为首魔将扭头看了一眼远处冲天的赤红光柱，面色骤变，厉声喝道：不好，药脉方向出事了！所有人跟我来！
十几道魔兵身影齐齐转向，铁靴踩着腐叶轰隆隆往密林深处奔去，魔气探查波动也跟着收走，像潮水退去。
密林瞬间安静下来。
林夜靠在一棵树上，滑坐到地上。右臂垂在身侧，掌心焦黑，骨头的痛已经从尖锐变成钝木。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襟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伙伴的。嘴里泛起一股腥甜，他没忍住，偏头吐了一口血出来，暗红的血溅在腐叶上，滋滋地烧出几个小黑点——是衡世黑炎的余韵还残在血里。
他喘了很久。
久到密林的风把魔兵远去的脚步声彻底吹散，久到腐叶的气味重新盖过血腥味，他才勉强撑着树干坐直了身子。
先回去看他们。
他拖着身子挪回灌木丛，扒开被魔能球削掉一角的枯枝，看见苏瑶和雷罡还在原处——苏瑶蜷在最里面，灵体微弱到几乎透明，雷罡趴在旁边，血痂又裂了一层。两个人都没醒，但气息还在。
林夜靠着灌木丛边坐下来，右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他用左手探了一下苏瑶的脉——极弱，若有若无。又去够雷罡——气血亏虚，几乎断流。
他的手停在雷罡腕上，攥了一下，松开。
就在这时——
密林深处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不是魔兵——魔兵的脚步声沉重整齐，这个声音轻、碎、急，像什么小东西在枯枝落叶间穿行，刻意压低了动静。
林夜瞬间绷紧，左手攥紧，瞳孔微缩。
一缕黑影从密林深处窜出来，跌跌撞撞地扑到他肩头——是墨灵。
她浑身的黑毛球身躯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灵体小了一圈不止，碑纹碎得只剩几道残纹在身躯上明灭。她趴在林夜肩头，毛球身躯一抖一抖的，喘得像拉风箱——灵体没有呼吸，但那个动作像极了在拼命喘。
左前爪上有一道撕裂的伤口，灵光从裂口往外渗，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她出去时碑纹已经碎了七七八八，回来时连残纹都快灭了——这一趟，她几乎把命搭进去。
她嘴里叼着一株灵草，茎叶已经折了大半，但根须还完整，泛着淡金色的灵光——高阶疗伤灵草，虽然品相惨了点，但药脉气息还在。
笨……笨蛋……墨灵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毛球身躯颤得厉害，你有没有……催动法则……
林夜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她嘴里叼着的灵草，又看了一眼她碎得只剩残纹的碑纹，什么都没说。
墨灵吐出灵草，用爪子扒拉着往苏瑶方向推：快……给苏瑶……药力还够……
她挣扎着催动最后一点碑纹之力，将灵草根须的药力引导出来，一缕淡金色的灵光渗入苏瑶灵体。苏瑶的灵体微微一颤，透明度似乎厚了半分，气息从若有若无变成了微弱但平稳。
墨灵又扒拉着灵草往雷罡方向挪。林夜接过灵草，左手捏碎根须，把药力渗进雷罡胸口伤口。暗红的血痂底下，气血流转似乎快了一丝。
做完这些，墨灵趴在林夜肩头，毛球身躯沉得像灌了铅。她碑纹全碎，本源燃尽，连悬浮的力气都没有了。
笨蛋……她又骂了一声，声音更轻了，你是不是……又强行催法则了……
林夜沉默了一息：……嗯。
你是不是笨蛋。她声音几乎是气音，我跟你说过……别催……你会死的……
我知道。
又是这两个字。墨灵张了张嘴，想再骂几句，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趴在他肩头，毛球身躯缩成一团，碑纹残纹一明一灭，像暴风雨里的油灯。做完这些她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回应什么了，爪子下意识扒了扒他衣领上沾的碎叶和血痂——这是她每次战后都会做的事，清理他身上的血迹与法则残留。只是这回她擦了两下爪子就再也抬不起来，最后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肩窝里，不说话了。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焦黑，骨头可能裂了。衡世黑炎彻底熄灭，连残火都没有了。
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在犹豫。是在把所有的路在脑子里过一遍。跑——跑不掉，连站都站不稳。打——打不过，黑炎熄灭，灵力枯竭。藏——藏不住，隐匿手段全没了。他找不到一条能走的路，但他一条都不能不走。
密林深处的赤红光柱已经消散了，魔兵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四周恢复了死寂般的安静。风穿过枝叶，发出细碎的窸窣声。腐叶的气味、魔气的阴冷、伙伴微弱的呼吸——一切又回来了。
墨灵。
……嗯？
药力能撑多久？
墨灵沉默了一下，声音沙哑：灵草品相太差，药力最多撑两日。苏瑶灵体损伤不可逆，雷罡气血亏虚到断流……两日后如果拿不到高阶丹药……
她没说下去。
林夜也没追问。他知道答案。
碑纹还能撑多久？他问。
墨灵苦笑了一声，声音比哭还难听：全碎了。本源燃尽。我能醒来就不错了……隐匿结界？别想了。
墨灵不在，碑纹结界没了。墨灵回来了，碑纹还是没了。隐匿手段只剩他掌心衡世黑炎的残火——而黑炎也熄灭了。
他们现在等于裸着身子站在密林里，下一波魔兵搜捕一来，就是死。
得换个地方。林夜低声道，这片密林已经暴露了。
你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换。墨灵的声音越来越轻。
林夜没接话。他靠在灌木丛边，看了一眼昏迷的苏瑶和雷罡，又看了一眼自己焦黑的右手。
歇一日。他说，明日天亮之前走。
墨灵趴在他肩头没有回答。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回答了。
林夜闭目调息。灵力枯竭，经脉撕裂，法则紊乱，衡世黑炎熄灭——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口气，和一个不能放弃的理由。
夜风穿过密林，腐叶簌簌作响。
远处，赤红光柱消散的方向，隐约传来魔兵嘶吼声——比之前更密集，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