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吉时未至,九天之上却早已暗流翻涌,再不是先前那副死水模样。
自负天龟一族迈步走入水族阵列之后,那层遮在小族心头的薄纸便算被戳破了。
一时间,那些原本三三两两抱团蛰伏的小族老祖,眸中精光连闪,一道道神念无声无息地递了出去——试探的试探,议价的议价。
不过一刻钟光景,又有两道强横水气从零散族群中缓缓游出。
来的是两条裂天鲨。当先一条长约十万里,面颊狭长,目露凶光,正是裂天鲨族老祖鲨破天;后头那条身形略短,背生六道鳍刃,煞气收得极紧,乃是二祖鲨裂地。
二人一路无话,径直穿过虚空,来到水族阵前,对着玄武老祖略一点头,便默默归入阵列之中。
裂天鲨族凶名在外,族中修士个个好勇斗狠,一手水系杀伐神通,在玄天水域排得上号。
这般悍族都低了头,其余小族再无犹豫。
一时间,又有三四路小族老祖纷纷起身,以传音找上各大族主事之人,沟通投效的相关事宜了,已隐隐有携全族投靠之意。
只是这投靠之路,却也并非人人有路可投。
四大族中,龙族与人族势力最强,却也最看重血脉出身,极少外接他族。龙族虽也有杂血族裔,到底只收些鱼、蛇、鳄、蛟之类的旁支;人族更不必说——自上古崛起为四大族之一后,底气正足,哪里瞧得上那些格格不入的小族。
有了负天龟、裂天鲨这两拨带头,其余小族再无观望之心,陆陆续续走出各自抱团的角落,开始挑选阵营站队。
不过半个时辰,水族那边已收下一百多位小族老祖,阵营愈发庞大;妖族麒麟之祖宽厚,来者不拒,也收下了一百余位。龙族那边门槛最严,最终也不过收了十来位,却都是些血脉相近的旁支——各色蛟龙族、玄鳄族、灵蟒族之类,勉强沾得一丝龙气,才被准许入列。
倒是人族这边,出了一桩谁也没料到的异事。
众人原以为人族仙道、神道血脉门槛最严,断不会接收外族,谁知偏偏有两株灵植之修,从零散族群中缓缓飘出,径直落在了神道阵营之中。
这二位,一位通体艳红、满树花开如霞,唤作满堂红;一位青枝翠叶、四时不凋,唤作四季春。
二人皆是灵植一脉开了灵智、修到大能境界的老祖,此刻并不去仙道那边,反倒落在五大神朝的神皇堆里,正与诸位神皇枝叶轻摇、寒暄应答,模样竟是十分熟络。
这一幕落在其余大能眼中,无不暗自诧异——元始天尊所在的仙道无人收留,却不曾想神道居然将人收下了,而且看此情形仙道与佛道一方对此并无异议,这就有些奇怪了。
小族阵营中的大能,一位接一位地离开,原本挤挤挨挨的零散空域,渐渐空出了大片。除去少数几位打定主意中立、任凭风浪起的老怪物之外,绝大多数都已寻了去处。
唯有角落之中,独角蛟龙族三祖仍盘踞未动。
他身侧左右各伏着一条稍小的蛟龙,鳞色略浅,是他两位兄弟。三龙盘作一圈,龙头凑在一处,龙须甩个不停——传音传得急。
他们看着同在万灵湖称尊的另外三家——负天龟、裂天鲨入了水族,鲛人族则投了龙族——龙目之中都有几分焦躁。
万灵湖地处大陆腹心,西南临妖族十万大山,东北方则是接人族疆土。当年若不是四族联手、互为犄角,区区一湖之众,早被周边大族连骨头都吞干净了。数百年来四族同进同退,才有了今日这点基业。
可谁曾想,此番祭天大变当前,其余三家竟各自悄悄寻了靠山,竟无一家提前来与独角蛟龙族通个气、递个话。直到今日在诸天之上亲眼看见,三人才如梦初醒——原来就剩他们兄弟三人,还被蒙在鼓里。
蛟齐天独角微微一颤,与两位兄弟的神念急速交织。走水族?还是走妖族?至于龙族,滚吧,今天他们三人就算死这里也不可能投靠龙族的!
三条蛟龙盘旋不定,龙须甩得越来越急,一时竟也拿不定主意。
三龙正盘旋不定,龙族阵营之中,忽有一条身长数千丈的青龙缓缓游出。那青龙鳞甲青绿、龙须飞扬,一双龙目抬得极高,扫过独角蛟龙族三兄弟时,眼底的轻蔑连藏都懒得藏——正是龙族里头出了名看重血脉的敖傲。
他龙首微抬,语气傲倨,声如金石相击,传遍九天:蛟齐天,只要你给本座与二祖低头道歉,本座可以代表龙族,接收尔等劣种。
此言一出,不独独角蛟龙族三兄弟龙目圆睁、暴怒欲起,就连刚刚才归入龙族阵列的那十余路小族——各色蛟龙族、玄鳄族、灵蟒族——也个个脸色微变。好一个!这两个字一出口,岂不是将他们这些刚投靠过来的旁支,也一并骂了进去?
龙族阵中,二祖敖乙更是龙颜大变。他万万没想到敖傲竟会在这等场合口出狂言,当即将龙尾一摆,沉声呵斥:敖傲,你给我住口!我等皆是祖龙族裔,何分优劣?还不赶紧退下!
敖乙心里清楚,敖傲素来高傲,是族中血脉至上那一派的首领。可再高傲,也不该当着诸多大能的面把话说得这样难听。更何况,方才还有不少他族大能刚刚投进龙族阵营,这一句话传出去,日后谁还敢真心归附?
可他话音刚落,那边蛟齐天已是勃然大怒。千里蛟龙头颅之上,云层翻涌,紫色雷电噼啪作响,一声暴喝震得九天都晃了三晃:
敖傲!你他娘的还敢在这狗叫!还有你,敖乙老狗——装模作样、自以为是的老东西!想让我低头?下辈子吧!今日就算把万灵湖搬走,我独角蛟龙族也绝不入你龙族半步!
蛟齐天骂得胸腔起伏,周遭雷电愈劈愈烈,眼看就要当场动手。旁边二祖蛟平天急忙游上前来,以龙尾轻轻拉住暴怒的长兄。三兄弟之中,蛟平天性最为沉稳,平日里族群谋略多出其手,是独角蛟龙族的智囊。
他先以神念安抚了蛟齐天几句,旋即转过头来,朝着妖族阵营中央那头瑞兽望去——那是一头鳞甲通体金黄、鹿身牛尾、头顶一角的古朴麒麟,正是名义上的妖族之主,麒玄。
蛟平天龙首微低,语气平稳:麒玄道友,我独角蛟龙族,愿率全族加入妖族。不知道友可否收留?
此言一出,诸天龙目、妖瞳、神念齐刷刷地投向妖族阵营。
谁都清楚,独角蛟龙族与龙族恩怨纠缠了不知多少岁月,两族见面总要互相讥讽几句。
今日蛟齐天刚与敖傲撕破了脸,转头便要投妖族——这妖族若是真敢收下,便等于当众扇了龙族一记耳光。
不等麒玄开口,方才还在发狂的敖傲脖颈一梗,便又要出声。
旁边二祖敖乙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之中龙威沉沉,敖傲到了嘴边的话登时咽了回去,龙首悻悻一扭,不敢再放肆。
九天之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麒玄的答复。几个呼吸过去,就在众人心想妖族多半要顾及龙族颜面、婉言谢绝之际,那头金黄麒麟缓缓开口了,声音沉稳:
三位道友愿入我妖族,是好事。麒玄声音温润,不疾不徐,本座在此承诺——三位所享待遇,与今日新入妖族的诸族一般无二,同入妖族轮回。
听得麒玄应承,蛟齐天、蛟平天三兄弟皆是松了一口长气,方才紧绷的龙躯缓缓放松下来,硕大的蛟首之上,也露出一丝笑意。蛟齐天朝着金黄麒麟略一点头:
如此甚好。待祭事了却,本座便与两个兄弟立刻施法,举族迁来。
说罢,便带着蛟平天二人,龙尾一摆,径直游入妖族阵营之中,在那群新附小族之间落了脚。
妖族竟然真的收下了独角蛟龙族,这一幕落在龙族阵中,敖傲脸色铁青,龙爪攥得咯咯作响。
素来面沉如水、喜怒不形于色的二祖敖乙,龙眸也微微眯起,面色不太好看,不过很快便恢复到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龙族与妖族虽素无深仇大恨,可龙族借着祖龙余荫,便是那元始天尊,平日里也要让上三分薄面。
今日这口气,属实是被当面噎了回来。
可敖乙心里也清楚,独角蛟龙族本就不在龙族治下,人家情愿投谁,龙族本就插不上手,真要借此发难,反倒显得龙族小家子气、欲加之罪。
他只得强压下这口气,龙首一转,不再去看妖族方向,转而望向人族阵营正中那道巍峨身影——元始天尊。
敖乙声线沉沉,开口问道:天尊,还要多久方才开始祭天?我等数千同道,时间可都金贵得很。
敖乙发问之后,人族阵营正中那道巍峨身影双目微抬,眼中似有混沌之气明灭不定。正是众族共尊的元始天尊。
他并未立刻答话,只是淡淡扫过九天之下列阵的各族大能,半晌,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大能耳中:诸位,时辰差不多了。一刻钟之后,祭天便正式开始。届时你我一同出手,按此前议定的步骤,依次而行。
此话一出,九天之上再无异声。方才还在暗自盘算、互相龃龉的各路大能,纷纷收起了心思,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玄天界壁之上。
龙眸、虎目、龟睛、树瞳之中,皆是亮起灼热的光芒——这一场等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大造化,终于要来了。
一个个大能周身道韵缓缓流转,威压不自觉地外泄,整片九天空域都随之轻轻震颤,满是即将放手一搏的兴奋与期待。
一刻钟一到,元始天尊不再多言,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开始。
话音未落,九天之外近两千位大能同时动了。
道人捏诀,龙蟒摆尾,麒麟昂首,巨龟踏虚——一道道神通自各族大能手中升起,齐齐朝着那层灰蒙蒙的界壁砸去。
磅礴法力透过界壁,如天河倒灌一般,径直涌入玄天界之内。
百里高空之上,姜风与七八位白云观老牌真君正悬立空域。
那大能施法的余波穿过界壁,只是寥寥几丝漏下来的余波,却也震得他们周身道域嗡嗡作响、摇摇欲坠。
姜风不敢怠慢,当即凝神定心,猛地加大法力输出,将道域重新稳固下来。
身旁众真君亦是一般无二,各运玄功,压下道域中的动荡。
不消多久,真正的天变来了。
在大能牵引之下,那些藏于空间夹缝的一方方秘境、一座座小世界,开始缓缓剥离本位,朝着玄天界现世挪移而来。
下方凡间、修士宗门之中,无数凡人抬头,只觉天色骤暗——苍穹之上,竟映出一方方陌生世界的虚影:崇山峻岭,汪洋大泽,古城废墟,仙山灵岛。
那些虚影起初还半透明一般浮在云上,随着大能法力不断加压,竟一寸一寸地由虚转实,渐渐凝出了真实的山川草木、风云雷电。
与此同时,整片玄天界剧烈地摇晃起来。
大地震颤、江海倒卷、山岳崩摧,当真可谓是天翻地覆。一场席卷整个玄天界的大造化,就此拉开大幕。
九天之外,两千大能各施手段。
但见一尊尊法相撑开混沌,一条条法力长河撕裂虚空。
龙族阵营中,敖乙率先探出龙爪,五指张开,径直探入那片灰蒙蒙的空间夹缝深处,只听轰隆隆一阵巨响,一座方圆数十万里、古木参天的完整小世界,被他以无上龙力硬生生从夹缝中拖拽而出。
那小世界脱离本位的一瞬,周遭虚空寸寸崩裂,混沌之气如海啸般翻涌。
水族阵营里,玄武老祖四只巨足稳稳踏定,背后龟甲之上水光流转,一条接一条的水系秘境被他以大力牵引,缓缓送入玄东水域的上空。
妖族阵营中,麒玄昂首低吼,一声瑞兽嘶鸣震彻混沌,一座座妖兽荒山、古洞秘境便顺着他的意志,朝妖族群山方向缓缓降落而去。
白云观这边,白云祖师等祖师同时各自事发,只见祖师抬手一掌按下,此前白云观降服的小世界、秘境,便如被一只无形大手托着,平稳地朝着越西郡方向落下。
每一座世界降临,都是一方天地的挪移。那等伟力,已非二字可以形容,直如造物主在重排乾坤。
可纵然诸位大能已使出浑身解数,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每一座世界的落点与速度,那泄露出来的余波,落到玄天界上,却依旧是灭世一般的景象。
一头龙族大能拖拽的山脉秘境擦过海面,边缘泄下一缕山岳罡风,便掀起万丈巨浪,将周围万里尽数荡平。
妖族牵引的一座火山世界稍稍偏斜,火山口溅出的几滴熔浆坠地,便在千里平原上烧出一片焦黑焦土;
水族那边一道水泽秘境落下时带起的水汽潮汐,眨眼间便将下游河谷淹成泽国。
大地震颤、江河改道、山峰崩摧,天上雷霆乱劈,地上飞沙走石,端的是末日一般的光景。
好在各大势力早有准备。
便在这天地动荡降临的时候,越西郡中。一道道强大阵纹自大地深处升起,勾连地脉灵脉,埋在城中地肺里的海量灵石越发明亮,将整城池与方圆千里一并罩在其中。
光幕之外,山崩地裂、罡风呼啸;光幕之内,灵气虽晃,城郭安然。
其他各大域、各大宗门的情形也一般无二——神朝神都有神域笼罩,妖族群山有妖云护体,龙族驻地有水幕隔绝。
一道道大阵、一方方禁制先后亮起,将那些足以毁天灭地的余波尽数挡在护罩之外。
百里高空之上,姜风望着天地间这幅末日与护罩并存的奇景,心底也是一凛。
这便是大能的手段——抬手间挪移世界。而他们这些真君,不过站在这等伟力余波之中,勉强护住一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