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桑醇这番石破天惊的剖析,玄岳与流云二人浑身一震,下意识对视一眼,眸中皆翻涌着滔天波澜,心中思绪百转千回,已然隐隐有所顿悟。
天地大变、疆域重构、旧序崩塌、大势重分……一桩桩、一件件,颠覆了他们固守多年的认知。
良久,流云真君才压下心中震动,目光深深落在桑醇身上,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桑醇道友当真见多识广,我等困守一隅,险些错失这天大的机缘。
只是那曜日宗凌波仙子,身为顶尖势力道子,身份尊贵、眼界极高,竟对道友这般交心,吐露这般秘辛,想来你二人关系,绝不只是寻常好友那般简单吧?”
桑醇闻言,无奈摇头苦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怅然:
“流云道友多虑了。在下若是真有那般机缘,能与这等天之骄女结为道侣,今日也不会千里迢迢赶回贫瘠的清远郡了。”
话音落下,一旁的玄岳真君眸光微沉,面色渐渐冷了几分,语气透着刺骨的戒备:
“既然非亲非故,又无深厚渊源,那便是曜日宗早已盯上我清远郡这片疆域,特意交好道友,是想借你本土身份,做他们安插在此的马前卒,为日后入驻此地铺路,对吧?”
玄岳语声冰冷,瞬间让殿内气氛再度凝滞,几分无形的对峙与紧绷悄然蔓延。
眼见气氛愈发僵硬、玄岳步步紧逼,桑醇尚未开口辩驳,上座的竹虚真君已然轻轻抬手,主动出声解围,打破僵局。
“道友不必如此咄咄逼人。”竹虚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长者的威严,“大燧疆域辽阔、底蕴深厚,境内的本土顶尖势力也不止一家,绝不会容许域外宗门曜日宗横插一手、瓜分资源。”
“再者,曜日宗乃是玄天界顶尖道统,坐拥千万里疆土、资源无数,眼界极高,还真看不上清远郡这弹丸小地。”
他目光澄澈,桑醇归来的真正目的:
“凌波仙子与其麾下追随者,透露秘辛、结交桑醇,所求不过一事。
待此次祭天落幕、天地大变结束,我等需在清远郡境内,为其修建一座稳固的跨域传送阵,方便双方疆域互通、消息互传、资源有无互通罢了。”
听闻竹虚这番解释,玄岳与流云二人脸上的凝重并未散去,心底依旧暗藏重重警惕,半分未曾放松。
哪怕知晓曜日宗无心侵占清远疆域,可外来顶尖势力终究是变数极大的隐患。
那是坐拥洞天大能、称霸诸天的顶级道统,层级、底蕴、实力,远远碾压他们这些本土宗门。
一旦跨域传送阵彻底落成,两地通道互通无阻,谁也无法保证日后会不会生出变故。
若是曜日宗借机派驻强者入驻、暗中渗透疆域、插手本土格局,便是实打实的引狼入室。到那时,他们传承千年的宗门基业,极有可能尽数被毁,再无翻身余地。
风险未知、后患无穷,二人心中皆是不敢赌、也赌不起。
殿内一时间陷入沉默,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二人各自沉吟思索,权衡利弊,良久过后,玄岳真君率先抬眼,神色端正肃穆,主动开口表态。
“道兄深谋远虑,我等已然知晓其中利弊。只是此番搭建跨域传送阵之事,风险难料、变数太大,我炎岳宗资质浅薄、基业微薄,实在不敢贸然参与其中。”
“今日多谢道兄与桑醇道友倾囊解惑,让我二人明晰前路。只是宗内尚有大量整改、筑城防务要事急待处理,我便不在此多做停留,告辞。”
一旁的流云真君立刻点头附和,随之起身拱手:“我亦如此,宗门事务繁杂,需即刻回去督办筹备事宜,此事也恕我宗无法参与。今日多谢二位点拨。”
二人立场一致,态度明晰,皆是刻意避开传送阵之事,不愿沾染半分未知风险,只求安稳守成、自保宗门。
竹虚真君静静看着二人,神色淡然,并未有半分意外,也不强行劝说、多加挽留,只是微微颔首,顺着二人的心意应下。
“二位道友顾虑周全、稳妥行事,亦是自保之道。”他淡淡开口,随即看向身侧的桑醇,轻声吩咐,“你且代为相送二位道友。”
话音落下,他目光重新落回玄岳与流云二人身上,语气郑重,带着几分盟约约束的意味,特意叮嘱一句:
“今日殿内所言天地大势、域外秘辛、传送阵诸事,皆是我宗派联盟内部密谈,依托你我千年同盟情谊方才坦言相告。还请二位道友严守口风,切莫向外外传,以免滋生不必要的域外风波。”
这一句叮嘱,看似温和,实则暗含警示,敲定了今日所有密谈的保密性,杜绝消息外泄。
玄岳与流云二人心中了然,立刻郑重拱手应声,态度恭敬笃定:“道兄放心,我等省得轻重,今日之事绝不外传分毫。”
说完,二人不再多言,对着竹虚真君微微躬身行礼,随后转身跟着桑醇,缓步走出会客大殿,离开了清竹洞天核心腹地。
桑醇依命将玄岳、流云二人送出清竹洞天,亲自目送两道遁光远离地界、彻底消失在天际,确认无人折返、无人暗中窥探后,才转身踏步而归,重新返回幽静清雅的会客大殿之中。
殿内灵茶尚温、竹香袅袅,方才待客的松弛氛围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寂肃穆。竹虚真君端坐原位,双目微阖,指尖轻点案几,似在沉吟思虑大势。
桑醇缓步上前,对着竹虚轻轻点头示意,随后在旁侧空位安然落座,眉宇间藏着几分不解与审慎,率先开口发问。
“师兄,方才为何要让我将曜日宗、天地大变以及传送阵的秘辛全盘托出?”
他语气低沉,带着几分顾虑:“玄岳与流云二人心思虽然缜密、但是私心极重,今日知晓这般顶层秘事,万一二人口风不严、不慎走漏消息,或是暗中别有算计,极易引来域外势力瞩目、各方势力猜忌,届时只会给我们清竹洞天招来滔天大祸,得不偿失。”
面对桑醇的担忧,一向淡然持重、古井无波的竹虚真君,此刻脸上却罕见褪去了平日的平和漠然,眼底泛起一抹难以掩饰的灼热与兴奋,周身沉寂多年的道韵都隐隐微微激荡。
“无妨,无妨。”竹虚连连摆手,语气笃定,没有半分顾虑,“二人贪稳怕乱、畏祸惜命,比谁都清楚此事的利害轻重,绝不敢肆意外传自毁前程。况且,此事本就无需遮掩。”
他抬眸望向殿外苍茫竹海,目光穿透层叠云雾,仿佛窥见了未来天地大变的浩瀚格局,道出心中深藏多年的野心:“只要凌波仙子所言的天地大造化属实,此番祭天,便是我此生最后一搏、逆天破境的机缘!”
“我困在悟造化关卡数百年,桎梏难破、道途停滞。可此番天地扩容、法则重构、机缘造化现世,便是我超脱桎梏的契机!”
竹虚神色愈发坚定,语气裹挟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只要我能借这波天地造化悟道破关,冲破真君枷锁,踏入洞天大能之境,届时一切隐患、一切风险皆不足为惧。
一旦成就大能,整个清远郡自会成为我清竹洞天的囊中之物,无人能挡、无人能争!”
大能之位,俯瞰诸天,一念可镇山河,抬手可定疆域。这是所有修士毕生梦寐以求、难以触及的至高境界。
话音微顿,竹虚眼底的炽热稍稍褪去,添上几分沉稳与沉重,对着桑醇留下最后的后路与嘱托。
“当然,武道争锋、破境逆天,向来九死一生。”
“若是我气运不济,未能顺利突破大能,反倒在变局之中身死道消、道途覆灭,你便无需固守清远这片是非之地。”
他深深看向桑醇,语气郑重,托付宗门千年底蕴与未来:
“届时你尽数带走清竹洞天积攒千年的灵材底蕴、道统传承与全部积蓄,离开清远郡。
要么前去投奔凌波仙子,依托曜日宗这等顶尖道统安身立命;要么寻一处远离诸天顶尖势力博弈的僻静疆域,隐姓埋名,重启道途、安稳修行,保全我清竹一脉的香火传承。”
听闻竹虚这番近乎交代后事的恳切嘱托,桑醇心头骤然一沉,素来沉静淡漠的眼眸中,难得闪过一抹真切的动容与酸涩。
他微微凝眉,语气带着几分焦灼:“师父,此举终究太过冒险。玄岳、流云二人心思谨慎且私心极重,难保他们不会心生忌惮,转头将此事告密给明道,届时我们苦心布局尽数暴露,便是灭顶之灾,该如何是好?”
竹虚闻言轻轻摆了摆手,面色淡然从容,眼底无半分忧虑,显然早已将此事考量进去:
“你多虑了。老夫修行一千五百余载,平生游历交际,见过不少白云观门人,既有普通弟子,亦有得道真君,对白云观一脉的行事规矩、处世风格早已摸得通透,心中自有把握。”
“白云观修士修行有度、行事有界,从不会无端插手这类无关之事。玄岳二人即便告密,明道真君也不会理会,徒做无用功罢了。而燧家目前自身焦头烂额、有心无力,就算想要插手也来不及了。”
桑醇闻言稍稍心安,却依旧难掩心中凝重,沉默片刻后,再度沉声发问:“那师父此番借天地大变悟道,悟得造化、突破洞天大能之境,究竟有几成把握?”
提及破境大道,竹虚缓缓闭上双眼,轻轻叹息一声,语气裹挟着无尽沧桑与唏嘘:“洞天大道,造化临门,这一步,古往今来难倒了世间无数英雄好汉。”
“我清竹洞天传承万年,也曾出过数位天资绝世、冠绝一方的天骄才子,年少悟道、修为冠绝本土,惊艳一时。
可到头来,终究无人能踏破最后桎梏,尽数困死真君境,寿元耗尽、坐化道消,终生未能勘破造化、登临大能之位。”
他缓缓睁眼,眸光沉沉,道出真实概率:“此番我虽有幸借你与凌波仙子的机缘,得耀阳宗同道的悟道心得,避开些许歧途,可前路依旧渺茫,算下来,仅有两成把握。”
话音落下,桑醇心头一沉,两成胜算,九死一生,这般渺茫的机会,足以让无数修士望而却步、甘心认命。
可下一瞬,竹虚苍老的面容上,却骤然褪去了暮气沉沉的沧桑,罕见绽放出一抹炽热纯粹的光芒,眉眼舒展,意气风发,仿佛褪去千年岁月桎梏,重回一腔热血、敢闯敢拼的少年模样。
他声音微微上扬,裹挟着我辈修士逆天争命的傲骨:“不过,我辈修士踏道而行,本就是逆水行舟、逆势争命!
天道桎梏、岁月枷锁、大道天堑,从来都是用来打破的!两成机会,足矣让我奋力一搏,不负此生修行千年!”
桑醇静静望着眼前老者,看着那双历经一千五百载岁月沉淀,却依旧滚烫炽热、不肯向天道桎梏低头的眼眸,心底积压的顾虑与忐忑尽数烟消云散。
他自幼拜入竹虚门下,与木糖一样皆是竹虚亲传弟子,虽然后来他与木糖对于宗主之位大打出手时,竹虚在他俩当中选择了木糖。
但是竹虚并未亏待他,而是提前与他将一切讲清楚,并且将一部分宗门宝物交与他,这才有他后续博得机缘突破神通境界。
桑醇收敛周身松弛的姿态,神色骤然肃穆郑重,起身垂首,对着竹虚深深躬身一拜,礼数恭敬至极:
“弟子明白,弟子自当谨遵师命,守好清竹洞天,不负师尊所托!”
竹虚望着沉稳可靠的弟子,苍老的眼底掠过一抹欣慰笑意,多年栽培,终究是没看错人。
他缓缓抬手,指尖灵光微动,一柄通体青翠、竹纹天成、流转着古朴温润道韵的竹杖自虚空浮现,静静悬浮在二人之间。
此杖正是清竹洞天太上长老信物——墨韵青竹杖。
杖身取自三阶千年悟道灵竹,浸润竹虚千年道韵,承载着整个清竹洞天的最高权柄,历代以来,唯有宗门太上执掌者可持,能号令全宗上下、统御所有资源底蕴。
“此杖伴我修道千年,承载宗门权柄,今日我便交予你代为执掌。”
竹虚声音平和厚重,带着万般托付,“自我闭馆悟道之日起,清竹洞天大小事宜,皆由你一言决断,宗门上下无人可违。”
话音落罢,他轻轻一推,墨韵青竹杖裹挟着温润灵光,稳稳落向桑醇手中。
桑醇双手郑重接过竹杖,入手温润厚重,杖身流淌的丝丝道韵,与自身道心隐隐共鸣。
“弟子静待师父功成破境、登顶洞天大能!”桑醇沉声立誓,目光坚定,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竹虚微微颔首,再无半分叮嘱牵挂。
他身形之上灵光渐渐内敛,周身道韵缓缓弥散,身影如同融入周遭竹风灵雾一般,渐渐变得虚幻透明。
没有惊天动地的遁光,没有繁复的遁术印诀,就这般悄无声息、淡然洒脱,彻底消失在了幽静肃穆的会客大殿之中。
整座大殿瞬间归于寂静,只剩袅袅竹香与未尽的灵韵萦绕不散。